年轻将领下马,走到林风面前。他打量了林风一番——浑身是血,左肩包扎处渗出血迹,脸上全是烟灰,但眼睛很亮。
“你就是血磨关的守将?”将领问。
“暂代。”林风说,“原总兵战死,戍边司溃散,在下林风,暂管关务。”
将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“一个书生?”
“现在是守关人。”林风平静地说,“将军是?”
“北境都督府,萧千钧。”将领说,“奉旨驰援北境诸关。血磨关……是最后一站。”
他看着关墙上那些浴血的身影,看着墙下堆积如山的尸体,沉默片刻,忽然抱拳躬身。
“诸位,辛苦了。”
这一躬,让关里还活着的人,泪流满面。
萧千钧的部队进了关。
五百精骑,还有随行的医官、工匠、粮草。对血磨关来说,这是久旱逢甘霖。
医官立刻接手救治伤员,工匠开始修补城墙,粮草分发下去——虽然不多,但足够让每个人吃顿饱饭。
林风被带到总兵衙署——现在那里被萧千钧征用了。
“坐。”萧千钧卸了甲,换上一身常服,看起来更年轻了,不到三十岁。“跟我说说,这几个月,关里发生了什么。”
林风从他被发配到血磨关说起:戍边司溃散,周伍长主事,熬盐,交易,挖矿,造弩,制火药,守城……他说的很简略,但每一句背后都是生死。
萧千钧听得很认真,不时问几个关键问题。
“你和蛮子做交易?”他听到这里时,眉头微皱。
“为了活下去。”林风坦然,“关里没粮没铁没药,只能用自己的东西换。盐是我们唯一拿得出手的。”
“赫连雄的盟约呢?”
“还没正式签订,只是口头约定。”林风说,“将军若觉得不妥,可以废除。”
萧千钧沉思良久,摇头:“不,这盟约很好。朝廷现在南边有叛乱,北境需要稳定。三年和平,足够我们重整边防。而且互市……对朝廷也有利。”
他看向林风:“你做得对。非常之时,行非常之事。”
这时,一个亲兵进来,在萧千钧耳边低语几句。萧千钧脸色微变,挥手让亲兵退下。
“林风,”他看着林风,“你以前是江南乡试解元,因为科场舞弊案被发配,对不对?”
林风心一沉:“是。”
“那案子,翻案了。”萧千钧说,“朝廷查实,是吏部侍郎之子舞弊,你被牵连。上月,侍郎下狱,涉案官员革职。你的罪名,已经洗清了。”
林风愣在那里。
洗清了?那个害他家破人亡的案子,洗清了?
“按律,你可以恢复功名,返乡。”萧千钧说,“朝廷会有补偿,虽然不多,但足够你安稳度日。”
返乡。江南。安稳度日。
这些词像另一个世界的话。
“如果……”林风开口,声音干涩,“如果我不想回去呢?”
萧千钧看着他:“你想留在血磨关?”
“是。”林风说,“这里的人……需要我。而且赫连雄的盟约,是我谈的,我留下,对维持盟约有利。”
“但这里苦,而且危险。”
“江南也未必安稳。”林风笑了笑,“而且在这里……我做的事,有意义。”
萧千钧看了他很久,缓缓点头:“好。我会奏明朝廷,任命你为血磨关代守备,秩从七品。虽然官不大,但够你名正言顺管关。”
从七品。对一个流放罪囚来说,这是天大的恩典。
“谢将军。”
“先别谢。”萧千钧说,“守备不是好当的。关里要重建,盟约要落实,人心要安抚。而且朝廷的粮饷不会太多,大部分还得靠你自己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走出总兵衙署时,天已经黑了。
关里点起了火把,虽然还是破败,但有了生气。医棚里,伤员的呻吟轻了些。伙房里飘出饭香——是真正的米饭,不是稀粥。
小七跑来:“林大哥!周叔他们……要下葬了。”
乱葬岗上,挖了一个大坑。战死的人都被清洗干净,用布裹好,一排排放进去。没有棺材,没有陪葬,只有一抔黄土。
林风站在坑边。他看到了周伍长,看到了铁头——铁头的腿伤太重,今早还是没挺过去。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:那个第一个站起来支持他的老兵,那个用身体挡住滚木的年轻罪囚,那个在盐井熬盐时总哼小调的妇人……
一共一百八十七人。
关里原本五百六十七人,现在还剩三百八十人。战死一百八十七人。
三分之一的命,留在了这片土地上。
林风抓起一把土,撒进坑里。
“入土为安。”他说,“你们守住了关,关会记住你们。”
土一层层盖上。
葬礼结束后,林风独自走上北墙。
墙已经清理过,血迹被沙土掩盖,破损处用木料临时修补。但空气中依然有血腥味和焦糊味,那是战争留下的印记。
他看着关外。荒原在月光下无边无际,远处,蛮子的营地已经空了——赫连雄带着他的人走了,回草原去整合部落。
三年和平。
关里可以重建了。盐井要恢复,铁矿要扩大,城墙要加固,农田要开垦……
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“林大哥。”小七又跟来了,这孩子总是能找到他。
“嗯?”
“萧将军说,明天要清点关里物资,重新造册。”小七说,“我们的账簿……还要吗?”
林风从怀里掏出那本账簿。纸张已经破烂,墨迹被血和汗浸得模糊,但每一笔都还在。
“要。”他说,“这是关里的记忆。死了的人,用过的粮,熬出的盐,打出的铁……都在这上面。不能丢。”
他翻开最后一页。上面记着昨天的战况,还有战死者的名字。
他拿起笔——笔尖已经秃了,但还能写。
在新的一页上,他写下:
“八月廿三,乌维部总攻,守关一日。”
“萧千钧将军率援兵至,蛮子溃。”
“关内存三百八十人,战死一百八十七人。”
“周伍长、铁头及众袍泽,埋骨于此。”
写到这里,他停笔。
然后,在下面另起一行,字迹很重:
“血磨关未破。”
“生者当继其志,重建此关,守此边土。”
“以此告慰亡者,亦告勉生者。”
写完,他合上账簿。
月光洒在关墙上,洒在荒原上,洒在那些新起的坟茔上。
风吹过,带着凉意,但不再有血腥味。
林风望向远方。地平线的尽头,是草原,是故乡,是未知的明天。
但他知道,无论明天有什么,他都会在这里。
在血磨关。
带着三百八十个活下来的人,带着一百八十七个死者的记忆,带着那本写满数字和名字的账簿。
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