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场雪在十月的最后一天落下。
不是江南那种轻柔的雪絮,而是北境特有的雪粒,坚硬如砂,被狂风裹挟着,打在脸上生疼。一夜之间,血磨关变成了黑白两色的世界:黑色的城墙,白色的原野,中间那条新修的土路,像一道划在大地上的伤口。
林风天没亮就起来了。他披上那件从蛮子那里换来的狼皮大氅——这是贺老三坚持要他留着的,说守备大人得有点体面——推开屋门。寒风立刻灌进来,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。
门外已经有人了。胡老头带着几个伙夫,正在清理伙房门口的积雪。看见林风,胡老头哈着白气说:“林守备,柴火不够了。昨晚烧了一夜,存柴只够三天。”
“后山还能砍吗?”
“雪太深,路不好走。”胡老头摇头,“而且砍了也运不回来,雪埋了山路。”
这是个问题。林风早就知道北境的冬天难熬,但真正面对时,才发现所有准备都不够。他原以为备足了三个月的柴火,但严寒比预想的更持久,消耗也更快。
“先用煤。”他说。
煤是开矿时发现的伴生矿,冯三说能烧,但烟大,味呛。之前一直没怎么用,现在顾不上了。
“煤也不多了。”胡老头说,“而且那几个地窝子烧煤,已经有人咳嗽了。”
林风沉吟片刻:“把煤集中在伙房和大屋,地窝子暂时烧柴。另外,组织人手去扫雪——扫进窖里,化成水用。”
雪水不能直接喝,但可以用来洗漱、喂马、甚至——如果过滤煮沸,勉强能喝。
他走到城墙边。守夜的哨兵裹着两层羊皮,还在瑟瑟发抖。林风摸了摸墙砖,冰冷刺骨。
“换岗时间缩短。”他对哨兵说,“半个时辰一换,多生几堆火。”
“火堆耗柴……”
“耗柴也得生。”林风说,“人冻坏了,省再多柴也没用。”
早饭时,关里所有人都聚集在伙房旁的大屋里——这是新建的,能容两百人,但挤一挤,四百多人也能坐下。屋里生了三个火塘,煤块在火里噼啪作响,烟从屋顶特意留的孔洞出去,但屋里还是烟雾缭绕。
饭是稠粥,加了盐和一点干菜。每人一碗,捧着暖手。
林风端着碗,走到火塘边。陈医官正给几个咳嗽的人把脉,眉头紧皱。
“怎么样?”林风问。
“寒气入肺。”陈医官说,“轻的咳嗽,重的发烧。药不够,而且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人太挤,一个传一个,怕是会成疫。”
疫病。在缺医少药的边关,这比蛮子攻城还可怕。
“分开住?”林风问。
“难。”陈医官摇头,“分开更冷,烧的柴更多。而且病人要人照顾,人手不够。”
两难。聚在一起怕传染,分开又怕冻死。
“先这样。”林风说,“病人单独睡一边,照顾的人蒙口鼻,勤洗手。药……我想办法。”
药从哪来?关里的存药已经不多,而互市要等到下个月初一,还有十天。
饭后,林风召集各队头目开会。
“三件事。”他开门见山,“第一,取暖。柴火和煤都不够,从今天起,所有非必要活动停止,省柴。第二,粮食。存粮只够两个月,但冬天至少还有三个月。第三,疫病。已经有十几个人咳嗽发烧,不能再蔓延。”
“怎么办?”冯三问。
“柴火,组织人扫雪开路,去后山砍枯树。粮食,减少配给,从一天两顿干一顿稀,改成两顿稀一顿干。疫病……”林风看向陈医官。
“需要柴胡、黄芩、甘草。”陈医官说,“这些草原上可能有,但要去采,或者跟蛮子换。”
“贺老三。”林风看向他,“你带几个人,去赫连雄那里一趟。用盐换药,价格可以商量。”
贺老三点头:“我下午就出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