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王铭开始查账。
他把所有账簿都要过去,一页一页地看。小七在旁边伺候,紧张得手心冒汗。胡老头报的粮食数字,冯三报的铁器产量,贺老三报的互市交易,他都要一一核对。
查了一上午,王铭没说话。下午,他叫来林风。
“林守备,本官问你:去年十一月,你们出关抢了一个蛮子部落的粮食,可有此事?”
来了。林风心一沉:“有。”
“为何不报?”
“当时关里断粮,不得已而为之。”
“不得已?”王铭冷笑,“朝廷有法度,边关有规矩。缺粮可以上报,可以请求调拨,岂能私自出兵抢掠?你这是擅启边衅!”
“末将知罪。”林风只能认罪。在这件事上,他确实理亏。
“还有,”王铭翻开另一本账,“你和蛮子赫连雄的盟约,具体条款是什么?”
林风把盟约内容说了:互不侵犯,互市贸易,交换人质。
“交换人质?”王铭挑眉,“你把赫连雄的儿子留在关里?”
“是。”
“好大的胆子!”王铭一拍桌子,“蛮子酋长之子,你也敢留?万一出事,你担得起吗?”
“这是盟约的一部分,为了互信。”
“互信?”王铭站起来,走到林风面前,“林风,你一个戴罪之身,有什么资格和蛮子酋长谈互信?朝廷的脸面,都被你丢尽了!”
林风低着头,不说话。他知道,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。
王铭看着他,看了很久,忽然叹了口气:“林风,你知道本官为何讨厌你吗?”
“末将不知。”
“因为你坏了规矩。”王铭说,“边关有边关的规矩,朝廷有朝廷的法度。你一个罪囚,靠着些小聪明,带着一群乌合之众,居然把血磨关守住了,还和蛮子做了盟约。这让那些正经守关的将领怎么看?让朝廷怎么看?”
他顿了顿:“你做的事,或许对血磨关有好处,但对整个北境,对整个朝廷的边防体系,是破坏。如果每个边关守将都像你这样,擅自和蛮子交易,擅自出兵抢掠,那还要朝廷干什么?还要法度干什么?”
林风抬起头:“王大人,末将只问一句:如果不这样做,血磨关能守住吗?关里四百多人,能活下来吗?”
王铭沉默了。
“守不住,活不下来。”林风继续说,“戍边司跑了,粮饷断了,蛮子来了。如果按规矩来,血磨关早就破了,关里的人也早就死了。规矩是好的,但规矩救不了命。末将所做的一切,只是为了活下去。如果这有罪,末将认罪。”
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王铭坐回椅子上,看着林风,眼神复杂:“你倒是有担当。但林风,你要明白,朝廷不会因为你一个人,坏了整个规矩。你的功劳,朝廷会记,但你的罪,也要罚。”
“末将明白。”
“本官给你两条路。”王铭说,“第一,本官如实上报,你擅启边衅、私通蛮子、僭越职权,数罪并罚,最轻也是流放三千里,重则斩首。血磨关其他人,按律处置。”
“第二条路呢?”
“第二条路,”王铭盯着他,“你辞去守备之职,离开血磨关。本官可以奏明朝廷,说你是戴罪立功,功过相抵,许你返乡。血磨关另派守将,但关里其他人,可以保住。”
林风愣住了。
离开血磨关?返乡?
那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。但现在……
“关里的人……”他问。
“只要你不在了,他们就是普通戍卒和边民,朝廷不会追究。”王铭说,“这是本官能做的最大让步。”
“如果我不走呢?”
“那本官只能公事公办。”王铭语气冰冷,“到时血流成河,别怪本官无情。”
林风站在那里,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冷了。
他想起关里那些人:胡老头、冯三、陈医官、小七、贺老三……还有那些不知名的老兵、边民、流民。他们信任他,跟着他,从绝境中一步步走出来。
现在,他要抛弃他们吗?
“大人,能给末将一天时间考虑吗?”他问。
“可以。”王铭说,“但只有一天。明天这个时候,给本官答复。”
林风走出守备府时,天已经黑了。
雪又开始下,细小的雪粒打在脸上,像针扎。他没有回自己的小屋,而是走上城墙。
城墙上的哨兵看见他,行礼:“林守备。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,“你们去休息吧,我站一会儿。”
哨兵退下了。林风独自站在墙头,看着关外无边的黑暗。
回乡。江南。温暖的气候,精致的食物,安逸的生活。那是他前世熟悉的世界,也是这具身体原主人的故乡。
他可以回去,恢复功名,重新开始。以他的能力和见识,在太平盛世里谋个一官半职,过上安稳日子,不难。
但血磨关呢?
他走了,王铭会派新的守将来。新守将会怎么对待关里这些人?会继续和赫连雄的盟约吗?会容忍这些“乌合之众”吗?会理解他们为了活下去所做的一切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如果新守将按规矩来,关里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,可能都会崩溃。盐井可能被废弃,互市可能被禁止,那些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人,可能再次陷入绝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