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明那一声狠厉的军令状,还在小院的上空回荡,每一个字都砸得人耳膜生疼。
屋子里的空气仿佛被他那股冲天的狠劲儿给点燃了,灼热,滚烫。
长辈们脸上的震撼还未褪去,看着苏明的眼神,已经彻底变了。那不再是看一个游手好闲的子侄,而是看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将军。
苏澈嘴角的弧度刚刚扬起,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。
里屋门框边,那个一直沉默着的男人动了。
苏大强将手里那根烧到指根的烟卷,在粗糙的门框上用力摁灭,火星子“滋”的一声熄了。
他没有去看自己被烫红的手指。
他只是迈开步子,一步一步,沉稳地走了过来。
他没有走向自己那个刚刚立下血誓、脱胎换骨的儿子苏明,而是径直走向了苏澈。
周围的喧嚣和激动,似乎都随着他的脚步沉淀下来。
苏大强没有立刻开口,而是从兜里摸出一个油光锃亮的皮质烟盒,从里面抽出了一根粗大的雪茄。
这玩意儿,是他在煤矿生意最红火的时候,学着那些港商老板的派头买的,平时很少抽。
他低头,用防风打火机“咔嚓”一声点燃,深吸了一口。
浓郁、辛辣的烟气喷吐而出,瞬间将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笼罩在了一片朦胧之中。
烟雾里,那双常年眯着的眼睛,此刻却透着一股洞悉一切的精明。
他走到苏澈身边,那张摆着残茶剩饭的桌子旁,拉过一个马扎,一屁股坐下。
“儿子。”
他开口了,声音被雪茄的烟气熏得有些沙哑,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份量。
“你看你哥,现在是后勤大总管了,有正经活儿干了。”
苏大强把雪茄夹在指间,弹了弹烟灰,目光落在苏澈的脸上。
“爹这……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,脸上的笑容堆积起层层叠叠的褶子。
“你那个科技城,我听着就是个吞金巨兽。那么大个摊子,从平地起高楼,总得要人往里拉砖头,拉水泥吧?”
话音刚落,整个院子的气氛瞬间一变。
刚才还是家族同心,热血沸腾的动员大会,此刻,一丝商业谈判的紧张气息悄然弥漫开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了这对父子身上。
苏澈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,轻轻抿了一口,茶水的苦涩在舌尖漾开。
他看着自己老爹那双在烟雾中闪烁的眼睛,那里面的算计和渴望,根本不加掩饰。
这只老狐狸,终于嗅到了血腥味。
“爸,您是想承包基建材料和物流?”
苏澈放下茶杯,声音平淡,一语道破。
“嘿嘿。”
苏大强干笑两声,又吐出一个滚滚的烟圈,烟雾几乎要将苏澈的脸都给遮住。
“知父莫若子嘛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压低了声音,那股子煤老板的江湖气又冒了出来。
“你也知道,咱家那几个煤矿眼看是不行了,但这么多年跑下来,在这个省,谁家的车队有我多?谁家的矿山设备有我全?”
“那些拉煤的大卡车,闲着也是生锈。那些开山挖土的机器,放着也是吃灰。”
“与其让你把这笔钱,大把大把地撒给外人赚,不如让你爹来给你打工。”
他重重地把雪茄在桌沿上磕了磕,烟灰簌簌落下。
“肥水,不流外人田嘛!”
最后这句话,他说得斩钉截铁。
苏澈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静静地看着自己的父亲。
他知道,父亲说的都是实话。
科技城的建设,从打下第一根地基桩开始,就是一个天文数字般的物资消耗过程。水泥、钢筋、砂石、特种建材……这些东西会像潮水一样涌入工地。
将这个环节交给外面的供应商?
价格是问题。
时效是问题。
质量是问题。
最大的问题,是安全。
一辆混进工地的卡车,一个身份不明的司机,都有可能成为敌人安插进来的钉子。
而自己的父亲,苏大强。
他或许文化不高,或许一身的暴发户习气,但在工程物流和矿山基建这一块,摸爬滚打了半辈子,绝对是行家里手。
更重要的是,他姓苏。
他的忠诚,毋庸置疑。
苏澈的脑海中,无数个方案和风险评估在飞速运转。
几秒钟后,他有了决断。
“行。”
苏澈点了点头,只说了一个字。
简单,干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