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那场关乎未来的重誓,连同缭绕的雪茄烟雾,一同消散在了农家小院凛冽的晨风里。
那股子要把天捅个窟窿的决绝和狠厉,被父子二人默契地收敛起来,深藏于心。
第二天,大年初二。
苏家大院又一次被喧嚣填满。
鞭炮的碎屑红纸铺了一地,混着昨夜未融尽的雪,空气里满是硝烟和硫磺的年味。
这一次登门的,不是亲戚,分量却不轻。
一辆黑色的奥迪A6稳稳停在院门口,车上下来的人西装革履,手里还抱着一个烫金封面的文件夹,与周围的乡土气息格格不入。
是苏澈老家所在区的区长。
苏大强正叼着根烟,指挥着亲戚们把刚宰的年猪抬进后厨,一见来人,眼睛微微一眯,立刻扔了烟头迎上去。
“哎呀,王区长!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!快过年好,过年好!”
苏澈也从屋里走了出来,神色平静,冲来人点了点头。
一番客套寒暄后,王区长被请进了堂屋主座,热茶刚捧在手里,他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那本厚厚的招商手册,摊在八仙桌上。
那铜版纸印刷精美的册子,在朴素的木桌上,显得格外扎眼。
“苏总啊,你看咱们区现在的无人机产业园,政策好,地皮便宜。”
王区长身体前倾,满脸都是不由分说的热切,手指在地图上画着圈。
“交通枢纽,人才储备,上下游配套,我们都给你准备好了!你要是能回来投个无人机组装厂,哪怕是个分装车间,那也是对家乡莫大的支持啊!”
他的声音充满了对政绩的渴望,每一个字都砸在实处。
苏澈的眼角余光,与身旁的老爹苏大强轻轻一碰。
仅仅是这零点一秒的交汇。
一个心领神会。
一个瞬间入戏。
父子俩几乎在同一时刻,同时进入了“影帝模式”。
苏澈脸上的平静瞬间被一片愁云惨雾所取代,他先是长长地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那口气叹得百转千回,仿佛把肝肠都牵动了。
他抬手,用力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,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。
“区长,您是不知道我的苦啊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被重压磋磨后的沙哑和疲惫。
“外面看着我风光,九州防务,科技新贵,都以为我日进斗金。”
“其实呢?”
苏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苦涩的笑。
“我就是个给银行打工的,给国家项目垫资的。那个核聚变项目,您可能也听说了,那不是项目,那就是个无底洞,是头吞金兽!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,在区长面前晃了晃。
“每天一睁眼,什么都不干,几千万就没了。全是设备折旧、人员薪资、研发耗材。那钱烧得,我看着都心惊肉跳。”
“现在公司账上全是负债,外面欠着银行几百亿,内部还欠着供应商的款。我是拆了东墙补西墙,每天都在走钢丝啊。”
这番话情真意切,细节饱满,一个被远大理想和残酷现实双重挤压的年轻创业者形象,跃然纸上。
王区长脸上的热切笑容,肉眼可见地僵住了一半。
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些什么,但还没等他组织好语言。
“呜……”
一声压抑的、带着哭腔的呜咽,从旁边传来。
只见苏大强不知何时已经红了眼圈,他没用手擦,就那么任由浑浊的泪珠在布满皱纹的眼角打转,声音哽咽。
“是啊领导!”
他一开口,那股子煤老板的豪气荡然无存,只剩下老父亲为儿子操碎了心的辛酸。
“为了支持这小子创业,我……我把家里那几个吃饭的煤矿,全都抵押给银行了!”
苏大强说着,激动地一把抓起自己脖子上那根小臂粗的大金链子,往桌上一拍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闷响。
“您看我这大金链子!”
他指着链子,声音都在发颤。
“看着唬人吧?其实都是镀金的!沙金!里头是铜!戴着都硌脖子!”
他猛地一拍大腿,声泪俱下。
“咱家现在就是打肿脸充胖子啊!外头风光,里子早就空了!我这把老骨头,现在就盼着他那个什么聚变能早点搞成,不然我们爷俩,就得抱着睡大街去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