英子听说,苏平要去野人沟,她也非要吵着嚷着跟过去,最后众人组成了四人小队,整理了一些物资装备,苏平还专门弄了一桶柴油带着,老胡胖子还纳闷这是干啥,苏平笑而不语,没有明说。
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,像一头沉默的巨兽,吞噬了一切人迹。参天古木遮天蔽日,粗大的藤蔓如蟒蛇般缠绕垂挂,厚厚的腐殖质层踩上去松软湿滑,散发出混合着草木清香与腐败气息的独特味道。
光线昏暗,只有零星的光斑从密叶缝隙中漏下,在弥漫的淡淡雾气里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。
离开岗岗营子已经七天。
骑马穿过荒原,一头扎进这无边林海后,队伍里的角色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
苏平走在最前面,他步伐沉稳,目光锐利,不需要频繁查看老胡那本指南针,仿佛天生就能在林木的细微差异、苔藓的生长方向、甚至是空气的流动中,辨明正确的路径。
他更多时候在沉默地感知,用那新领悟的“观气术”捕捉着林中驳杂的气息——生机的翠绿,腐败的灰黑,某些区域沉淀的、古老的土黄,以及西北方向,那越来越清晰的、混乱而危险的灰黑色气场,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,吸引又排斥着一切。
真正让老胡和胖子大开眼界,并时常感到无地自容的,是英子。
这个山里长大的姑娘,一进入她的“主场”,就像换了个人。
泼辣依旧,但那种泼辣里,浸透了对这片土地深入骨髓的了解和近乎本能的掌控。
“停下!”走在苏平侧后方的英子忽然低声喝道,同时抬手示意。
她像只机警的母鹿,侧耳倾听,鼻翼微微翕动,目光锐利地扫过前方一片看似平常的灌木丛。
老胡和胖子赶紧勒住马缰绳,紧张地东张西望。胖子压低声音:“咋、咋了英子?有狼?还是熊瞎子?”
英子没理他,翻身下马,动作轻巧无声。她走到那片灌木前,蹲下身,仔细查看地面。苏平也走了过去,顺着她的目光,看到湿润的苔藓上,有几个极浅的、几乎被落叶覆盖的蹄印,旁边还有几粒新鲜的、深褐色的粪蛋。
“是野猪,刚过去不久,至少三头,个头不小。”英子用手指捻起一点粪便,闻了闻,又看了看蹄印的方向和深度,语气笃定,“看这脚印的方向和粪便的新鲜度,离我们最多半个时辰的路,可能在前面那片榛子林里刨食。野猪这东西,护食,秋冬更暴躁,撞上了麻烦。”
胖子咋舌:“我滴个乖乖,这你都能看出来?跟福尔摩斯似的!”
英子白了他一眼:“少贫嘴!赶紧的,绕路!从左边那片白桦林穿过去,那边是下风口,味道传不过去。”她说着,已经利落地重新上马,带头转向。
类似的情景,在这七天的行程中不断上演。
宿营时,老胡和胖子笨手笨脚地试图用湿柴生火,弄得浓烟滚滚,呛得自己眼泪直流。
英子走过来,没好气地夺过打火石,三两下清理出一块干净地面,用干燥的松针和细枯枝搭成中空的锥形,轻轻一吹,橘红色的火苗就欢快地窜了起来。
“生火要空心,做人要实心!这都不懂?”她一边麻利地架上小锅烧水,一边奚落。
寻找水源,老胡拿着罗盘和地图对不上,急得满头汗。
英子却径直走向一片长着特定蕨类植物的低洼地,用猎刀刨了几下,清冽的地下水就渗了出来。
“跟着这种草走,下面多半有水脉。罗盘?在这里面,还不如看树冠的疏密管用!”
辨别方向,胖子不信邪,非要拿个指北针出来显摆,结果指针滴溜溜乱转,根本定不准。
“这片地下有磁石矿,你那玩意儿不好使。”英子指着几棵树上特别的苔藓分布和树干的倾斜度,“看这边,苔藓多的一面是北,树干朝这个方向歪是因为常年刮一种风……算了,说了你们也记不住,跟着走就是了。”
遇到一片色彩鲜艳的蘑菇,胖子馋虫上来了,想去摘。
被英子厉声喝止:“不要命啦!颜色越花哨,毒性越霸道!那红伞伞白杆杆,吃了直接躺板板!看见旁边那种灰不溜秋、不起眼的没?那个才能吃,烤了喷香。”
她随手采了几朵,晚上混在肉干汤里,果然鲜美异常。
甚至有一次,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从枯叶中悄无声息地滑出,袭向正在系鞋带的胖子。
胖子吓得魂飞魄散,眼看要被咬中,英子手中一直把玩的一根细树枝闪电般弹出,精准地打在毒蛇七寸,将其击飞,同时另一只手已抽出猎刀,警惕地环顾四周,低声道:“别动!附近可能有蛇窝!”
老胡和胖子,这两个在城里或许还有些能耐的“爷”,在这片原始、野性、危机四伏的森林里,被英子一个姑娘家衬得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婴孩,闹了不少笑话,也挨了不少训斥。
两人从最初的尴尬、不服,到后来的目瞪口呆、心服口服,最后干脆摆烂,一切听从英子和苏平指挥,让干啥干啥,绝不多问一句。
有英子帮忙,他倒是省事儿很多,苏平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。
他很少主动开口指点,更多时候是在观察,在思考,在“悟”。
他观察英子如何通过一片被踩踏过的草叶倒伏方向,判断路过的是鹿还是狍子,过去了多久;
如何从风吹过不同树种发出的声音差异,预判天气变化;
如何利用有限的几种草药,快速处理老胡被毒藤刮伤后红肿瘙痒的手臂;
甚至是如何与一只偶然遇见的、对他们充满警惕的獐子对视,通过细微的身体语言和气息,让那只獐子慢慢放松警惕,自行离去,而非惊慌逃窜引发不必要的动静。
英子的这些能力,并非来自书本,而是千百年来,生活在这片山林中的猎手们口耳相传、身体力行的经验结晶,是与自然搏斗、共存中磨砺出的、融入血脉的本能。
是另一种形式的、极其务实而高效的“生存智慧”。
苏平那“逆天”的悟性再次被触发。这一次,并非领悟某种具体的、玄妙的“术”或“道”,而是从英子身上,从这片浩瀚、古老、充满野性生命的森林本身,汲取、融合、升华出了一种更基础、更本源,却又无比实用的能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