帛书在掌心里攥了整整一天。
刘协躺在榻上,眼睛闭着,脑子里却转得飞快。那三个字——“臣等尚在”——像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心口发紧。
谁在?
有多少人?
在哪儿?
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,但没人能回答。张禾塞完帛书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,该端药端药,该擦地擦地,只是眼神偶尔扫过来时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期待什么?期待他这个皇帝能做点什么?
刘协心里苦笑。他能做什么?他现在连这间寝殿都出不去。外面肯定有曹丕的人盯着,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眼皮子底下。
【任务进度:2/3日】
【提示:保持病态,避免引起怀疑】
系统的声音冷冰冰的,但提醒得对。他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这场戏演完。三天,还剩一天半。
午后,王太医令又来了一趟。
老头这次带着两个药童,提着个大药箱,说是要给陛下针灸。刘协没拒绝,任由他们把银针扎进穴位。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,刺痛感让他皱了皱眉。
“陛下忍一忍。”王太医令小声说,手指捻着针尾,慢慢旋转,“这针法能疏通经脉,驱散肺中邪气……”
话是这么说,但刘协能感觉到,老头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脸上扫。不是看病,是打量,是观察。
曹丕派他来监视的。
刘协心里明镜似的。他闭上眼睛,调整呼吸,让胸口起伏变得微弱而急促,偶尔还配合着咳两声——咳得不用太用力,但要带着那种痰音,听着就像肺里真有什么东西堵着。
王太医令扎了十几针,又开了副新药方,让药童去煎。整个过程拖拖拉拉用了快一个时辰,期间老头说了不少废话,什么“陛下千万保重龙体”,什么“汉室还指望着陛下”……
刘协听着,心里冷笑。
汉室指望着他?真指望着他,他现在就不会躺在这儿装病了。
针灸完,王太医令带着人走了。殿里又静下来。窗外天色渐暗,冬日的白昼短得可怜,才申时末,光线就已经昏沉沉的了。
张禾端来晚膳——一碗稀粥,一碟腌菜,还有曹丕送来的那碗参汤,原封不动摆在一边。
“陛下,多少用点……”张禾小声劝。
刘协摇头,声音虚弱:“没胃口。端走吧。”
张禾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端着托盘退了出去。门合上时,刘协听见外头有低低的说话声,是张禾在和什么人交谈。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清内容,但能听出张禾语气里的恭敬和畏惧。
肯定是曹丕的人。
刘协躺了一会儿,等到外头彻底没动静了,才慢慢坐起身。腿还有点软,但比早上好多了。他赤脚踩在地上,冰凉的地砖让他清醒了些。
走到桌案边,那碗参汤还摆在那儿。他掀开盖子看了一眼——汤色清亮,能看见底下躺着几片参须,闻着有股淡淡的药香。
没毒。
至少表面看没毒。曹丕不会蠢到在这种时候下毒,他要的是名正言顺的禅让,不是弑君。
刘协放下盖子,目光落在桌案角落的一个小木匣上。木匣很旧了,漆都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。他记得这具身体的记忆里,这匣子是老黄门陈忠的。
陈忠,六十多岁,在宫里伺候了三朝皇帝。灵帝那会儿就在了,董卓乱政时没跑,李傕郭汜祸乱长安时也没跑,曹操迁都许昌时跟着来了。这人话少,做事慢,但胜在稳当。
最重要的是,他是伏皇后生前提拔的人。
伏寿死后,宫里被清洗了一遍,伏家的人、董承的人,杀的杀,赶的赶。陈忠能留下来,一是因为他年纪大了,二是因为他太不起眼,三……也许是因为他真的太会装。
装聋,装瞎,装糊涂。
刘协伸手打开木匣。里头没什么特别的东西——几枚磨亮了的铜钱,一截断了的木梳,还有个小布包。布包打开,里面是几片干枯的花瓣,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,但还能看出原本是淡紫色的。
是木槿花。
伏皇后生前最喜欢的花。
刘协盯着那些花瓣看了很久,然后重新包好,放回匣子里。手指触到匣子底部时,感觉到一丝不明显的凸起。他轻轻按压,底部木板居然弹开了一道缝。
里面藏着一卷帛书。
很薄,卷得紧紧的。刘协拿出来,展开。帛书已经发黄了,边缘有些破损,但字迹还能看清。不是血书,是用墨写的,字迹工整,甚至有点刻板:
“建安十九年冬月廿三,皇后崩。宫中旧人,存者十一。名单如下……”
后面列了十一个名字,有些刘协认识,有些不认识。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简短标注:某某,原椒房殿宫女,现调浣衣局;某某,原中黄门,现调御马监;某某,原……
都是最底层的杂役。
名单最后,还有一行小字,字迹潦草,像是后来添上去的:
“臣等苟活,非为偷生,待天时。”
刘协的手在抖。
不是害怕,是……说不清的情绪。像在黑夜里走了太久,突然看见远处一点微光。光很弱,随时会灭,但至少它亮着。
他把帛书重新卷好,放回暗格。木匣恢复原状,推回桌角。然后坐回榻上,心跳得厉害。
十一个人。
都是伏皇后留下的旧人。三年前那场清洗,曹操杀了伏完全家,诛了董承三族,宫里但凡跟伏氏、董氏沾点边的,要么死,要么贬。这些人能活下来,还能悄悄保留这份名单……
不容易。
真的不容易。
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——戌时了。冬夜的黑来得早,殿里已经暗得看不清东西了。刘协没点灯,就坐在黑暗里,听着风声。
约莫过了两刻钟,门被轻轻推开。
一个佝偻的身影端着烛台进来。是陈忠。老头走路很慢,步子轻得几乎听不见,烛光在他脸上跳动,照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。
“陛下,该用药了。”陈忠把烛台放在桌案上,又从食盒里端出一碗黑乎乎的药汤。
药味很苦,隔着几步远都能闻到。
刘协没接药碗,而是看着陈忠。老头低着头,眼皮耷拉着,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。但刘协能看见,他端碗的手指很稳,一点不抖。
“陈忠。”刘协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老奴在。”陈忠应声,头更低了。
“你在宫里……多少年了?”
“回陛下,四十三年了。”陈忠说,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光和元年入的宫,那会儿孝灵皇帝刚即位。”
四十三年。比刘协的年纪还大。
“见过不少人吧?”刘协又问。
陈忠沉默了一下,才说:“见得多,忘得也多。人老了,记性不好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见得多,忘得多——意思是什么都看见了,但什么都不会说。
刘协接过药碗,没喝,只是捧着。碗壁温热,药气蒸上来,扑在脸上。他盯着碗里黑漆漆的药汤,忽然说:“木槿花……开的时候好看。”
陈忠浑身一僵。
虽然只是一瞬间,但刘协感觉到了。老头的手指蜷了一下,又慢慢松开。
“是……皇后娘娘喜欢的花。”陈忠的声音更低了,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朕也喜欢。”刘协说,然后把药碗凑到嘴边,抿了一口。
苦。
苦得舌头发麻。但他还是咽下去了,然后看着陈忠:“这药,是你煎的?”
“是。”陈忠点头,“太医令开的方子,老奴亲自看着火,一刻没离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刘协把剩下的药一口喝完,苦得他眉头紧皱,“朕信你。”
陈忠接过空碗,手终于有点抖了。他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,只是深深鞠了一躬:“陛下……保重。”
说完,他转身要走。
“陈忠。”刘协又叫住他。
老头停住脚步,没回头。
“夜里风大。”刘协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井边滑,走路……当心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