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忠的背影猛地一颤。
然后他慢慢转过身,看着刘协。烛光下,那双老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,又很快暗下去。他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退了出去。
门合上了。
刘协坐在榻上,嘴里还残留着药的苦味。他舔了舔嘴唇,忽然笑了。
笑得有点涩。
刚才那句话是试探,也是提醒。井边滑——宫里死个把老宦官太容易了,失足落井,突发急病,夜里摔跤……什么理由都行。
陈忠听懂了。
不仅听懂了,还给出了反应。那个眼神,那个点头,都在说同一件事:他知道危险,但他还在。
这就够了。
刘协躺回榻上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系统提示又响了:
【任务进度:2.5/3日】
【检测到宿主“暗度陈仓”行为:表面养病,实际接触暗线】
【符合双倍奖励条件】
【额外奖励待领取】
他没急着领。而是仔细听着殿外的动静。
风声,偶尔有巡逻侍卫的脚步声,还有……一声极轻的咳嗽。是从殿外廊下传来的,很轻,但很清晰。
有人在守着。
曹丕的人。
刘协翻了个身,脸朝向墙壁。黑暗里,他睁着眼睛,一点睡意都没有。脑子里转着那十一个名字,转着陈忠那张沟壑纵横的脸,转着那张写着“臣等尚在”的血书。
还有一天半。
一天半后,任务完成,他能得到什么?演技精通已经拿到了,下一个奖励会是什么?
更重要的是,一天半后,他该怎么继续?
装病不可能装一辈子。曹丕的耐心有限,那些暗中的眼睛也不会一直只盯着他一个“病秧子”。他必须做点什么,但又不能做得太明显。
像走钢丝。
稍有不慎,粉身碎骨。
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像是重物落水的声音。紧接着是几声惊呼,杂乱的脚步声,还有压低的喝问:
“怎么回事?!”
“谁?!”
“快!快捞人!”
刘协猛地坐起身。
他冲到窗边,推开一道缝往外看——夜色浓重,只有几盏灯笼在远处晃动。人影幢幢,围在井台边,有人正往下放绳子。
井。
他心里一沉。
推开殿门冲出去的时候,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。张禾慌慌张张追上来:“陛下!陛下您不能出去,外头冷——”
刘协没理他,径直往井台方向跑。
腿还是软的,跑起来踉踉跄跄,但他没停。跑到井台边时,那里已经围了七八个人,有侍卫,有宦官,个个脸色发白。
井口黑洞洞的,像张开的嘴。
“谁掉下去了?”刘协喘着气问。
一个侍卫回头看见他,愣了一下,赶紧跪下:“陛、陛下……是、是个老宦官,夜里打水,脚滑……”
“捞上来没有?”
“正、正在捞……”
绳子还在往下放,井里传来哗啦的水声。刘协盯着那口井,手指在袖子里攥成拳。
不会的。
不会那么巧。
下午刚说完“井边滑”,晚上就有人落井……
绳子忽然绷紧了。底下的人喊:“捞到了!拉!”
几个人一起用力,把绳子往上拉。水声哗啦,一个湿透的人影被拖出井口,瘫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灯笼的光照过去。
刘协看清了那张脸。
是陈忠。
老头的眼睛睁着,瞳孔散开,里面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脸色青白,嘴唇发紫,脖子上……有一道很细的勒痕。
不是落水淹死的。
是被人勒死,然后扔进井里的。
周围一片死寂。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道勒痕,但没人敢说话。侍卫队长脸色铁青,嘴唇动了动,最后挤出一句话:“快、快抬走……禀、禀报世子……”
两个侍卫上前,抬起陈忠的尸体。尸体软绵绵的,水滴滴答答往下淌,在青石砖上汇成一滩。
刘协站在那里,看着他们抬着尸体走远,消失在夜色里。风更冷了,吹得他浑身发抖。
张禾给他披了件外袍,声音发颤:“陛下……回、回去吧……”
刘协没动。
他盯着那口井,盯着井台边那滩水渍。灯笼的光在风里摇晃,影子在地上张牙舞爪。
然后他转身,慢慢往回走。
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回到殿里,门合上,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和混乱。张禾点起灯,烛光跳动着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
“陛下……”张禾的声音在抖,“陈、陈公公他……”
“失足落井。”刘协打断他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不是么?”
张禾愣住了,看着他。
刘协走到榻边坐下,抬起手,看着自己的掌心。掌心里还残留着刚才攥拳时指甲掐出的印子。
“传朕口谕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老宦官陈忠,侍奉三朝,勤勉恭谨。今不幸失足落井身亡,朕心甚痛。赐钱十万,以庶人之礼安葬。”
张禾张了张嘴,最后低下头:“……老奴遵旨。”
他退出去传旨了。
殿里又只剩下刘协一个人。
他坐在榻上,看着跳动的烛火,看了很久。然后慢慢躺下,拉过被子盖在身上。
被子里很冷。
他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,系统的声音准时响起:
【任务进度:3/3日完成】
【奖励发放中……】
但刘协没听清后面说了什么。
他只记得陈忠那双空荡荡的眼睛。
和井台上那滩水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