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崇德殿回寝宫的路很长。
刘协坐在车驾里，帘子垂着，只能看见外面一晃而过的宫墙和侍卫的背影。车是天子规格的安车，六马并驾，但马走得慢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单调而沉闷。
张禾跪坐在旁边，手里还捧着那个暖炉，炉里的炭已经快烧完了，只有一点余温。
“陛下，回去后得再喝副药。”张禾小声说，“刚才在灵堂站了那么久，万一又受了凉……”
刘协没应声。他靠在车壁上，闭着眼，脑子里还在回想崇德殿里那双暗处的眼睛。
是谁？
曹丕的人？还是别的什么人？
车忽然颠了一下。
很轻，像是碾过一块小石子。刘协睁开眼，帘子外透进来的光晃了晃。然后他听见马匹不安的嘶鸣声，还有车夫低声的呵斥：
“吁——稳着点！”
车又颠了一下。
这次更重，整个车厢都往左倾斜。刘协抓住窗框才没摔倒，张禾手里的暖炉“哐当”掉在车板上，炭灰洒出来，在昏暗的车厢里扬起一片尘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刘协掀开帘子。
车已经停了。不是正常的停，是歪斜着停在宫道中间。右侧的车轮陷进了一道沟里——那沟不深，但刚好卡住轮轴。车夫正跳下车查看，脸色发白。
宫道两侧的侍卫围了上来。领队的校尉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，黑脸，络腮胡，按着刀柄快步走到车边，单膝跪下：
“陛下受惊了。车轮陷进沟里，末将这就叫人抬出来。”
刘协看着那道沟。
宫道的青石板铺得很平整，怎么会有沟？他眯起眼，借着黄昏最后一点光，看见沟边缘的石头有新断裂的痕迹——不是年久失修，是被人撬开的。
有人动了手脚。
“快点。”他说，声音平静。
校尉应了一声，挥手叫来几个侍卫。几个人蹲下身，用手去抬车架。但车很重，加上刘协和张禾在车里，抬了两下，车轮纹丝不动。
“再加两个人！”校尉吼道。
又过来两个侍卫。四个人一起用力，肌肉绷紧，额头上青筋暴起。车轮终于动了，一点点从沟里往外移。
就在这时，刘协听见一声极轻微的“咔”。
像是什么东西绷断的声音。
他还没反应过来，就听见车夫惊恐的尖叫：“小心——！”
左侧的车轴突然断裂。
整个车厢向左猛倾，刘协整个人被甩向车门。张禾扑过来想拉住他，但慢了一步。刘协感觉身体腾空，眼看着就要从半开的车门摔出去——
一只手从车外伸进来，抓住了他的胳膊。
那只手很稳，很有力。五指像铁钳一样扣住他的小臂，硬生生把他拽了回去。刘协摔回车厢里，后背撞在车壁上，疼得他闷哼一声。
等他回过神，车已经彻底歪倒在地。张禾趴在他旁边，额头磕破了，血流了一脸。车夫和几个侍卫倒在地上，惊魂未定。
只有一个人还站着。
是个年轻的侍卫。二十出头的样子，穿着普通的宫卫皮甲，但站姿挺拔得像杆枪。刚才就是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刘协。
校尉从地上爬起来，脸色铁青，冲过来一脚踹在车夫身上：“废物！怎么驾的车？！”
车夫不敢辩解，只是跪在地上磕头。
刘协被张禾扶着从歪倒的车厢里爬出来。冕冠歪了，玉串缠在一起，衣服上也沾了灰。他站稳，看向那个年轻侍卫。
侍卫低着头，单膝跪地：“末将护驾来迟，请陛下恕罪。”
声音不高，但字字清晰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刘协问。
“末将赵默，宫卫什长。”侍卫答道，头没抬。
赵默。
刘协脑子里转了一圈，没印象。宫卫什长，是最低级的军官，管十个人。这样的人在宫里没有一千也有八百，平时根本到不了天子眼前。
“刚才，多谢你。”刘协说。
赵默沉默了一下，才说：“末将职责所在。”
校尉凑过来，赔着笑脸：“陛下受惊了，末将这就调新车驾来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刘协打断他，“路不远，朕走回去。”
校尉一愣：“这……这怎么行？陛下龙体……”
“走回去。”刘协重复，语气不容置疑。
他抬脚往前走。张禾赶紧跟上，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血，也顾不得疼。校尉挥挥手，侍卫们散开，在两侧护卫。
刘协走了几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赵默还跪在那里，低着头。黄昏的光斜照在他身上，在宫道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“你，跟着。”刘协说。
赵默抬起头，眼里闪过一丝惊讶，但很快又垂下：“末将领命。”
他起身，按着刀柄跟在刘协身后三步远的地方。步子很稳，每一步的距离都像量过，不多不少。
回寝宫的路上没人说话。只有脚步声，和风吹过宫墙的呼啸声。天色越来越暗，宫灯还没点起来，整条宫道昏沉沉的。
走到一处拐角时，刘协忽然停下。
他转身，看向赵默。年轻侍卫立刻停下，垂手而立。
“你刚才在哪儿？”刘协问。
赵默愣了一下：“末将……一直在车队右侧护卫。”
“车队右侧？”刘协看着他，“车轴断裂在左侧，你怎么来得及从右侧冲过来？”
这话问得突然。张禾和校尉都愣住了，看着赵默。
赵默沉默了两秒，才说：“末将看见车歪斜时，就往前冲了。车轴断裂时，末将刚好跑到车门边。”
解释得通。
但刘协不信。刚才那一下太快了，从车轴断裂到他被抓住，不到一息时间。除非赵默早有准备，否则不可能那么快。
“你练过武？”刘协换了个问题。
“家传的一些粗浅功夫。”赵默说。
“家传？”刘协盯着他，“你姓赵，常山真定人？”
赵默浑身一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