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默的事,刘协让张禾暂时按下。
不是不查,是不能急。现在宫里宫外都是眼睛,稍微有点动静,都可能打草惊蛇。况且曹丕那边——灵堂里那双暗处的眼睛,还有车轴上那道被人撬开的沟——都说明有人在盯着他,而且不止一拨。
“陛下,该换药了。”
张禾端着药碗进来,碗里的汤药还冒着热气。刘协靠在榻上,看着窗外阴沉的天。从灵堂回来已经两天了,这两天他哪儿都没去,就在寝殿里“养病”。王太医令每天来一次,针灸、问脉、开药,每次都说得天花乱坠,但眼神里的试探藏不住。
“放着吧。”刘协说。
张禾把药碗放在案上,欲言又止。
“有话就说。”
张禾压低声音:“陛下,老奴听说……魏王世子这两天,把崇德殿的人都换了一遍。”
“换人?”刘协抬眼。
“是。”张禾点头,“原先那些守殿的侍卫、洒扫的宦官,全调走了。现在崇德殿里里外外,都是世子从洛阳带回来的亲兵。”
刘协沉默。
曹操的灵柩还在崇德殿停着,按礼要停满七日才能下葬。这七天,曹丕把持着灵堂,也就把持着前来吊唁的文武百官。谁去,谁不去,谁哭得伤心,谁只是做样子——都在他眼里。
“还有……”张禾声音更低了,“昨天夜里,有几个人偷偷往这边张望,被巡逻的侍卫赶走了。老奴问是谁,侍卫只说‘不相干的人’,但老奴看着……像是宫里的老人。”
老人?
刘协心里一动。陈忠死后,那份名单上的十一个人,他还没机会接触。难道是他们?
“陛下,”张禾忽然跪下了,眼圈发红,“这寝殿……不安全了。老奴求您,换个地方住吧。哪怕……哪怕搬到偏殿去,也比这儿强。”
偏殿。
刘协想起寝宫西侧确实有个小偏殿,很久没人住了。当年伏皇后在世时,偶尔会去那儿抄经,后来伏氏死了,那儿就封了,再没开过。
“偏殿还能住人?”刘协问。
“能!能住!”张禾赶紧说,“老奴今早偷偷去看过,虽然灰尘多了些,但门窗都完好。而且……而且那边偏僻,挨着冷宫,平时没人去。”
冷宫。
刘协脑海里浮现出那片荒凉的院落。许昌的皇宫不大,所谓的冷宫其实就是几间破败的屋子,用来关押犯错的后妃。这些年死的死,废的废,那儿早就空置了,野草长得比人都高。
偏僻,无人问津。
正合他意。
“去收拾。”刘协说,“就说朕病体未愈,需要清净,搬去偏殿静养。”
张禾如蒙大赦,磕了个头就爬起来往外跑。动作麻利得不像个五十多岁的老宦官。
搬家的动静不大。
刘协本来也没什么家当——几件旧衣服,几卷竹简,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零碎。张禾找了两个信得过的小宦官,用两个木箱就全装完了。王太医令闻讯赶来,想劝,被刘协一句“朕梦见皇后在偏殿等朕”给堵了回去。
伏皇后的名号,在宫里依然是个忌讳。
偏殿确实偏僻。
从寝殿往西走,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,再拐两个弯,才能到。回廊的柱子漆都掉了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。地上铺的石砖裂了好几块,缝隙里长着枯黄的杂草。
推开偏殿的门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
殿不大,只有寝殿的一半大小。进门是个小厅,摆着一张案几,几个蒲团。往左是卧房,只有一张木榻,榻上的被褥已经发黄了。往右是个小书房,书架上空荡荡的,只有几卷竹简散落在角落,蒙着厚厚的灰。
但窗户朝南,采光还好。张禾带着人赶紧打扫,擦桌子,扫地,换被褥。忙活了快一个时辰,总算勉强能住人了。
刘协坐在那张木榻上,榻板很硬,但比寝殿那张龙榻舒服——至少没有夹层里藏着的断簪和头发。
窗外是冷宫的院墙。墙很高,墙头长满了枯藤。几只乌鸦停在墙头,“嘎嘎”叫了两声,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“陛下,都收拾妥了。”张禾擦着汗说,“就是……就是这儿太冷清了,晚上怕是有风。”
“无妨。”刘协说,“你下去吧,朕想静静。”
张禾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殿里安静下来。
刘协站起身,在殿里慢慢踱步。地方小,几步就走完了。他走到书架前,看着那几卷散落的竹简。拿起来看,是《孝经》的抄本,字迹娟秀,应该是伏皇后抄的。纸已经泛黄了,边缘有些破损。
他放下竹简,手指在书架上摸索。
书架是普通的松木做的,年头久了,木头都发黑了。他沿着架子边缘摸,摸到最下面一层时,指尖忽然触到一个凹陷。
很浅,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到。就在书架和墙壁的接缝处,有个小小的凹槽,形状不规则,像是被什么东西磕出来的。
刘协蹲下身,仔细看。
凹槽里积满了灰。他用指甲抠,灰很厚,抠了半天才露出底下的木头。木头上有道很细的缝隙——不是裂缝,是拼接的缝,但缝的边缘很光滑,像是经常摩擦。
他试着推了推书架。
书架纹丝不动。
他又试着往左推,往右推,都不动。最后他双手抵住书架侧面,用力往里推——
“咔。”
一声轻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