仲秋时节,金风送爽,长安城外临潼火石榴,已熟得丹砂满壳,籽实晶莹。城南胭脂工坊之内,晒场上铺着竹簟,簟上摊着层层叠叠的石榴皮,殷红如霞,风过处,甜香混着微酸,弥漫整个工坊。后院的白瓷瓮排排而立,瓮口覆着细绢,南宫红正立于瓮前,亲授灾女们制作石榴艳之术。
此石榴艳,乃南宫红专为秋妆所创,非止唇脂,亦可为颊红,其色如榴花绽火,其质如凝脂滑腻,贴肤不脱,遇汗不融,一经试做,便被长安贵妇预定一空。其法看似简易,实则藏着现代美妆萃取与古法凝脂的双重精髓:必选临潼火石榴,择其果大、皮薄、籽满、色艳者,以竹刀剖开,去其筋膜,取籽实置于白玉臼中。以玉杵轻捣,力度只在取汁,不可捣破籽核——核中含涩,会坏膏体之味。捣至籽实破裂,汁水殷红,便以三层细绢过滤,得纯澈石榴汁,无一丝杂质。
复取明矾,此乃凝脂之关键。南宫红所用药矾,非坊间粗制之品,乃经三蒸三晒的精制明矾,研成细粉,其色莹白,其质细腻。取石榴汁十升,明矾粉一钱,二者比例需丝毫不差——多一分则膏体僵硬,少一分则难以凝脂。将明矾粉缓缓撒入石榴汁中,以玉簪顺向搅拌百余下,至粉汁相融,无一丝颗粒。然后将其倒入白瓷瓮中,密封瓮口,置于阴凉处静置沉淀。凡三昼夜,汁中杂质渐沉于瓮底,上层则凝出一层脂状膏体,色如榴火,滑若凝脂,是为石榴艳之基料。最后取此膏体,入铜模塑形,阴干即成成品,其艳胜火,其润胜玉。
“此中关键,全在‘比例’二字。”南宫红手持玉簪,指腹轻抚瓮口凝脂,声音清越,“石榴汁性活,明矾性敛,二者相济,方得凝脂。多一毫明矾,则失其润;少一毫石榴汁,则失其艳。诸位需牢记,差之毫厘,谬以千里。”
灾女们围立四周,点头称是,手中皆捧着小瓷碗,按南宫红所授之法,小心调制。其中有一年轻学徒,名唤阿芷,乃上月刚入工坊的灾女,生得眉清目秀,手脚麻利,平日学技最是用心,颇得其他灾女喜爱。此刻她立于瓮侧,低垂着头,玉簪搅拌碗中粉汁,动作看似娴熟,却难掩指尖的一丝微颤。
南宫红巡视至阿芷身侧,目光无意间扫过其碗中,眸色骤然一凝。
阿芷碗中的石榴汁,色泽比旁人的深了数分,显是未经过三层细绢过滤,混了籽核的碎末;而碗中的明矾粉,竟隐隐浮着一层白霜——那是用量远超一钱的明证。以这般比例调制,最终所得的,绝不是滑腻的凝脂,而是一块僵硬干涩的红块,根本无法使用。
“阿芷,”南宫红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你碗中的明矾,是按一钱之数取的吗?”
阿芷浑身一僵,手中玉簪险些落地。她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慌乱,强作镇定道:“回、回南宫姑娘,是、是按数取的……”
“哦?”南宫红挑眉,俯身拿起阿芷的料碗,指尖沾了一点碗中汁液,放在鼻尖轻嗅。除了石榴的甜香,果然还带着一丝籽核的涩味。她又取过阿芷身边的明矾粉盒,盒中粉面竟少了大半——此盒乃南宫红特制,每盒只容一钱明矾,专供学徒单次使用。
“此盒一钱之量,你如何能用去大半?”南宫红的声音渐冷,“你调制时,未过细绢,未控比例,是学艺不精,还是……故意为之?”
阿芷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,却说不出一句辩解之词。周围的灾女们也围了过来,见阿芷碗中的情形,皆是面露诧异。她们深知南宫红对工艺的严苛,阿芷平日学技最勤,断无可能犯此低级错误。
“南宫姑娘,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阿芷的声音带着哭腔,脚步却不自觉地向后退去,目光瞟向工坊的侧门,那里正对着一条僻静的小巷。
南宫红眸中寒光一闪,她早已察觉阿芷的异样。自上月阿芷入坊以来,工坊便接连出现怪事:先是发酵的海棠花泥莫名变酸,后是茉莉精油的萃取釜无端堵塞,再是柴房的听瓮被人动过手脚——种种异动,皆指向工坊内部有内鬼。陆峥曾暗中调查过所有学徒的来历,阿芷的身份看似天衣无缝,原籍灾区,家人皆丧于兵祸,却唯独少了一份关键的人证。
“你不是故意的?”南宫红缓步逼近,声音如冰,“那你袖中藏的是什么?”
阿芷大惊,忙用手捂住袖口,却已迟了。南宫红眼疾手快,玉簪一挑,一枚刻着七绝谷标志的墨玉令牌,自其袖中坠落,“当啷”一声,掉在地上。
“七绝谷!”
灾女们惊呼出声,纷纷向后退去,看向阿芷的目光中,充满了震惊与愤怒。她们万万没有想到,这个与自己朝夕相处、看似柔弱可怜的姐妹,竟是七绝谷派来的眼线。
“你……你是七绝谷的人!”一名年长的灾女颤声道,“我们待你如姐妹,你为何要毁了工坊?为何要毁了我们的生计?”
阿芷脸上的慌乱消失殆尽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鸷的冷笑。她猛地拔出头上的银簪,簪尖闪着寒芒,直指南宫红:“南宫红,你休要得意!七绝谷谷主早已布下天罗地网,这工坊,这长安,迟早都是我们的!”
言罢,她便欲持簪扑向南宫红,却未料身形刚动,便被一道疾影扑倒在地。
来人正是陆峥。他早已奉南宫红之命,暗中布控在工坊之外,见阿芷暴露身份,便立刻现身。陆峥手起剑落,挑飞阿芷手中的银簪,反手将其制服,铁链锁腕,动作一气呵成。
“陆大人,你来得正好。”南宫红俯身拾起那枚墨玉令牌,眸色沉凝,“此女在工坊之内,不知偷学了多少秘方,又破坏了多少原料。”
陆峥点了点头,冷眼看着阿芷:“你潜伏在工坊,所为何事?是为了《胭脂制作要诀》,还是为了阻挠我调查七绝谷的下落?”
阿芷咬牙不语,嘴角却溢出一丝黑血。陆峥脸色一变,忙上前检视,却见其齿间藏着一枚毒囊,已然咬碎自尽。
“晚了一步。”陆峥沉声道,“此女心思缜密,早已做好了自尽的准备。”
南宫红看着阿芷渐渐冰冷的尸体,心中五味杂陈。她怜悯阿芷的遭遇,却更痛恨七绝谷的残忍——他们竟用一个弱女子的性命,来换取工坊的机密。灾女们围在一旁,有人垂泪,有人愤怒,她们辛苦经营的家园,竟被自己人从内部捅了一刀。
“姐妹们,莫要伤心。”南宫红转身,声音坚定,“阿芷的暴露,恰恰说明我们的工坊,已经成了七绝谷的心腹大患。他们越是想破坏,就越说明我们做的事,是对的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灾女:“从今日起,工坊之内,施行连坐之法,凡新来者,需有三人担保;凡调制药料,需两人同监。我相信,只要我们齐心协力,便没有任何人能毁掉我们的生计!”
“谨遵南宫姑娘之命!”灾女们齐声应道,眼中的泪水化为了坚定的光芒。
陆峥俯身,在阿芷的身上搜出了一张纸条,上面画着一幅简易的地图,标记着工坊的各个要害之处,还有一行小字:“十五月圆,火焚工坊。”
“十五月圆……”陆峥眸色一寒,“今日已是十三,还有两日便是中秋。七绝谷竟想在中秋之夜,火烧工坊!”
南宫红接过纸条,指尖微微颤抖。中秋之夜,长安城中将举行盛大的胭脂品鉴会,工坊的石榴艳、海棠膏、茉莉香膏,皆在参展之列。届时,工坊之内,大部分灾女都会前往品鉴会,守备空虚,正是七绝谷动手的最佳时机。
“他们不仅要烧了工坊,还要嫁祸于我。”南宫红冷笑道,“若工坊在中秋之夜被烧,而我又在品鉴会之上,届时,朝堂之上,必然会有人借机发难,说我故意纵火烧坊,以博同情。慕容博的支持,也将变得岌岌可危。”
陆峥点了点头:“你分析得极是。七绝谷与朝堂之上的反对势力,早已勾结在一起。他们的目标,不仅是工坊,更是你,以及支持你的慕容博。”
中秋之夜,月圆如盘。那场即将到来的火焚之险,能否被成功化解?那支即将参展的石榴艳,能否在品鉴会上大放异彩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