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秋霜降，木叶尽脱，长安城郊的兰芷汀洲，却依旧氤着清冽的草木香。此时兰草正盛，白芷新收，皆是制作兰芷膏的上好原料。城南胭脂工坊的晒场上，竹帘层层叠叠铺开，晾着阴干的兰草叶与白芷根——南宫红早有严令，二物需采自晨露未晞之时，兰草取其叶嫩者，白芷择其根粗者，采回后不可暴晒，只可置于通风阴凉处阴干七日夜，待其水气散尽，香气凝于肌理，方合制膏之需。
工坊之内，比往日更添了几分肃杀。自阿芷之事败露后，南宫红与陆峥便立下定规：凡有新投灾民，需经老灾女三人联保，且需在众目睽睽之下试做一款基础膏剂，方得入坊学艺。这日，工坊门外来了十余位灾民，多是老弱妇孺，面色蜡黄，衣衫褴褛，见了南宫红便跪地哭求，言称家乡遭了水患，亲人尽失，唯求一碗饭食，一口活路。
为首的是个名唤阿苓的女子，年方十六，生得荆钗布裙，眉目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柔弱，怀中还抱着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儿。她言辞恳切，泪落涟涟，说自己曾在乡野间学过些许调脂之术，愿为工坊效犬马之劳。老灾女们见她可怜，又念及自己昔日处境，纷纷出言担保。陆峥隐于一旁，暗中观察这十余人的神色，见他们皆面露惶恐，不似作伪，便对南宫红递了个眼色，示意可暂收入坊。
南宫红颔首，令账房管事安置了众人的住处，随即便将他们带至制膏坊，亲授兰芷膏的制作之法。此膏乃工坊的基础款香膏，不仅可润手嫩肤，更可熏衣辟秽，因用料易得，制作简便，常被用作新学徒的入门考核。其法虽简，却藏着南宫红融现代美妆工艺与古法精髓的独到巧思：先取阴干的兰草叶与白芷根，按二比一的比例配比，置于白玉臼中。关键全在“轻研”二字——需以玉杵轻捣慢研，不可用蛮力，否则兰草的清芬易散，白芷的辛香易浊，粉末更会起筋结团，难以筛细。研至粉末细腻，过铜筛三度，其色青白相间，其香清冽绵长，方为合格。
复取槐花蜜调和，此蜜需是经冬熬炼的熟蜜，去其酸涩，留其清甜。取蜜一勺，置于玉碗之中，以玉簪挑取兰芷粉，徐徐撒入，此间要诀，在于“慢拌”——需顺向轻轻搅拌，不可急不可逆，否则蜜与粉难以相融，膏体易生颗粒，失其滑腻。拌至粉蜜相融，膏体莹润，青中带白，香如空谷幽兰，便入小巧的瓷盒中，静置一日，令其香气内敛，方成兰芷膏。
“兰芷之香，贵在清悠，不在浓烈。”南宫红手持玉杵，亲自演示，动作如行云流水，轻研时玉杵触臼，只闻细碎轻响，慢拌时玉簪划碗，不见半分溅洒，“轻研，是为保其香；慢拌，是为凝其质。二者缺一不可，差之毫厘，便失其真味。此乃制膏之根本，亦是你们安身立命之技，需牢记于心。”
众新学徒皆俯首称是，唯有阿苓，立于人群之末，眼神闪烁，手中的玉杵握得极紧。待南宫红令众人各自操作，阿苓便匆匆取了兰草与白芷，置于石臼之中——她竟未用工坊特制的白玉臼，反取了一旁捣硬料的石臼。只见她双臂发力，玉杵高高扬起，重重落下，“咚咚”之声响彻工坊，与旁人的细碎轻响格格不入。未几，她便将草根捣成了一团暗绿色的泥状物，非但没有清芬，反而带着一股草木被闷碎的浊气。
她似是察觉了周遭的异样，脸上掠过一丝慌乱，忙取过铜筛，将泥状物倒了进去。可那泥团早已起筋，哪里筛得动？铜筛的网眼瞬间被堵得严严实实。阿苓咬了咬牙，又取过槐花蜜，一股脑儿倒在泥团之上，随即玉簪快速搅动，动作又急又逆，碗中顿时溅起无数蜜沫，黏得她满手都是。最终，她碗中所得的，不过是一团青黑相间、黏腻结块的糊状物，别说香气，连基本的膏体形态都无。
南宫红早已将这一切看在眼里，她缓步走到阿苓身侧，目光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：“你既说曾学过调脂之术，为何连兰芷膏的‘轻研慢拌’都不知？”
阿苓浑身一僵，手中的玉碗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，碎裂开来。她猛地抬头，眼中的怯弱消失殆尽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鸷：“我……我一时紧张，失了分寸。”
“紧张？”南宫红冷笑一声，俯身拾起一块碎瓷片，指腹沾了一点阿苓碗中的糊状物，“兰芷需阴干，你却似不知；研粉需白玉臼，你却取石臼；搅拌需顺向慢拌，你却急搅逆转。此乃入门之基，纵是从未学过的新手，依我所言，也断不会错得如此离谱。你说你学过调脂之术，莫非是在七绝谷中学的？”
“七绝谷”三字一出，阿苓的脸色瞬间煞白。她猛地推开身前的灾女，便欲向工坊侧门冲去。可她刚迈动脚步，便被一道疾影拦腰抱住，重重摔在地上。
来人正是陆峥。他早已看出阿苓的破绽——她怀中的婴儿，自始至终都未哭过一声，襁褓之下，竟藏着一把淬了毒的短匕。而她那双手，看似纤细，掌心却有厚茧，显是常年习武之人，绝非什么柔弱灾民。
“你潜伏在工坊，所为何事？”陆峥一脚踏在阿苓的背上，铁链瞬间锁上了她的手腕，“是为了配合中秋之夜的火焚之计，还是为了在兰芷膏中下料，毒杀工坊众人？”
阿苓咬牙不语，嘴角却缓缓溢出黑血。陆峥心中一惊，忙伸手去扣她的下颌，却还是迟了一步——她齿间藏着的毒囊，已然咬碎。
“又是毒囊。”陆峥沉声道，眼中闪过一丝怒意，“七绝谷之人，竟个个都抱着必死之心，可见其背后的阴谋，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大。”
南宫红俯身，在阿苓的襁褓中搜出了一枚墨玉令牌，与阿芷的令牌一模一样，还有一张纸条，上面写着：“中秋夜，里应外合，焚坊夺诀。”
“里应外合……”南宫红眸色一寒，“看来我们清除的，不过是七绝谷安插的冰山一角。这工坊之内，或许还有未暴露的眼线。”
陆峥点了点头，道：“阿苓之事，不可声张。我们需将计就计，故意让她的‘同伴’以为，我们并未察觉他们的阴谋。如此，中秋之夜，我们才能将其一网打尽。”
两人商议已定，南宫红便令老灾女们将阿苓的尸体抬出工坊，对外只称她水土不服，暴病而亡。而那些与阿苓一同前来的灾民，虽被吓得心惊胆战，却也因南宫红的宽容，并未被驱逐，只是被安排在了老灾女的监视之下。
工坊之内，气氛愈发凝重。灾女们虽依旧忙碌，却个个眼神警惕，手中的玉杵握得更紧了。她们将阿苓的教训牢记于心，研粉时更轻，拌蜜时更慢，制作出的兰芷膏，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清悠之香。
南宫红立于案前，手中捧着一盒刚制成的兰芷膏，膏体莹润，香气袭人。她心中清楚，这小小的兰芷膏，不仅是新学徒的入门考核，更是检验人心的试金石。七绝谷的眼线，可以伪装成灾民，可以模仿灾民的柔弱，却无法模仿灾女们对制膏之术的敬畏与熟练，更无法懂得“轻研慢拌”中所蕴含的，不仅是技法，更是对生计的珍视。
陆峥则在工坊之外，加紧了布防。他调来了更多的精锐捕快，暗中潜伏在工坊的各个角落，又在工坊的柴房、粮仓等要害之处，布置了引火之物与灭火器具，准备将七绝谷的火焚之计，彻底化解。
中秋之日，终于到来。
长安城内，张灯结彩，锣鼓喧天。家家户户都在准备着团圆宴，街头巷尾，满是月饼的甜香与桂花的清芬。而城南的胭脂工坊，却如同一座蓄势待发的堡垒，安静得令人心悸。
南宫红亲自带着几名老灾女，捧着工坊的镇坊之宝——石榴艳、海棠膏、茉莉香膏，还有那盒凝聚着众人心血的兰芷膏，前往长安城内的胭脂品鉴会。陆峥则留在工坊，坐镇指挥，等待着七绝谷之人的到来。
品鉴会上，南宫红的胭脂，能否艳压群芳，赢得长安贵妇的青睐？工坊之内，陆峥的布防，能否抵挡得住七绝谷的火焚之计？而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线，又能否被彻底揪出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