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衙后园,杏树千株,正逢盛花期,绯云叠叠,香风拂槛。南宫红与苏娘居于偏院,慕容博遣人守在门外,隔绝尘嚣。二人自归府后,便将截获的毒胭脂尽数取出,铺于案上,欲从脂膏配方中寻出破绽。时近辰时,晨光穿窗,照见案头瓷瓶中盛着的杏花泥,尚带着昨夜的清露之气,正是南宫红为新制唇脂所备。
苏娘指尖捻起一撮杏花泥,细嗅其香,忽道:“昔年百草堂制杏花膏,最重花泥与油脂的调和之法。姐姐可还记得?‘杏蕊娇娆色,花泥润玉肌’,捣烂花瓣需用玉杵,调和油脂必选初榨菜籽油,盖因菜籽油性温,不夺花香,且能久存不坏。”
南宫红闻言,取过玉杵玉臼,将案头杏花泥倾入其中,缓缓捣之。花瓣碎裂,浆汁沁出,香气愈浓。“然也。我今岁制杏花膏,循古法而稍改之:采清明后杏花,去蒂去蕊,只取花瓣,捣烂成泥后,以细绢滤去渣滓,取其浓汁;复按花泥三、菜籽油七之比例调和,置于瓦罐中,以文火慢熬一炷香,待膏体呈半透明的绯色,便熄火冷却。此膏涂唇,艳而不妖,润而不腻,更能护唇防裂。”
言罢,她取过一罐新制的杏花膏,开盖示与苏娘。但见膏体莹润,如绯色琥珀,香气清冽,混着杏花的甜与菜籽油的醇。苏娘颔首,复取过一瓶毒胭脂,亦开盖细嗅。初闻时,竟与正品杏花膏有七分相似,然细品之下,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苦之气,隐于花香之后。
“此毒胭脂仿得极似,却终有破绽。”苏娘眸光锐利,取过银针,分别蘸取正品与毒膏,置于鼻尖轻嗅,“百草堂有祖传辨脂之法,名曰‘三嗅三辨’:一嗅花气之纯杂,二嗅油脂之清浊,三嗅辅料之真伪。正品杏花膏,花气清醇,油脂温润,辅料无杂;而此毒膏,花气中带着烟火之气,显是花瓣经烈日炙烤后捣烂,而非晨露未晞时采摘;油脂则有股刺鼻的哈喇味,必是陈年劣油,而非初榨菜籽油;更甚者,其腥苦之气,绝非杏花所有,当是掺了某种毒物。”
南宫红依言试之,果然如苏娘所言。她忆及此前截获的毒胭脂,皆有此腥苦之味,只是彼时忙于截赃,未及细究。“姐姐既识此味,可知其中掺了何物?”
苏娘不语,自行囊中取出一个小布包,内盛着数种草药,逐一铺于案上。她先取过一株附子,捏碎其根,一股辛辣的腥气散出,与毒胭脂之味隐隐相合。复又取过一块蜃骨,磨成粉末,腥气更浓。“此二物,便是毒胭脂的核心配料。”苏娘沉声道,“附子有大毒,经炮制后方可入药,然此毒膏中,必是生附子汁;蜃骨产自南疆深海,其粉性烈,触之肌肤必生红肿。二者相合,再掺以未炼制的生铅粉,便成了这‘索命毒笺’。”
慕容博恰于此时推门而入,手中持着一卷文书,闻言不由驻足:“苏姑娘所言,可有佐证?”
“百草堂《香药辨伪录》有云:‘生附腥苦,蜃骨咸腥,二味相合,其气独特,虽以花香掩之,终难尽藏。’”苏娘取过文书,将毒胭脂的膏体涂于纸上,待其风干,纸上竟泛起一层灰黑色的痕迹,“正品杏花膏,以菜籽油调和,风干后色呈绯红,质地轻薄;而此毒膏,因掺了生铅粉与附子汁,风干后色变灰黑,质地坚硬,此乃铁证。”
南宫红望着纸上的灰痕,心中一寒。她想起工坊中女子们制膏时的谨慎,采花必在晨露未干时,选油必是新榨的菜籽油,何曾有过这般粗制滥造的行径?“韦氏既仿我工坊之法,为何不循正道,偏要掺此毒物?”
“非不能也,是不为也。”苏娘冷笑一声,取过玉杵,将一撮杏花泥捣得更细,“正品杏花膏的关键,在于花泥的纯净与油脂的新鲜,且需经‘三滤三熬’之法,耗时良久,成本甚高。韦氏欲大批量制膏,嫁祸工坊,又要使其带有剧毒,自然舍精工而取粗制,以生料代熟料,以毒物代辅料。更重要的是,生附子与蜃骨粉,皆为禁物,寻常人难以获取,唯有韦氏这般权倾朝野的家族,方能通过南疆的走私渠道,大量购得。”
慕容博翻阅手中文书,眉头紧锁:“此乃我刚从府库中调出的赈灾物资清单,其中记载,三月前,有一批‘菜籽油’经韦氏门下之手,运往灾区,然其数量,远超工坊所需。如今看来,那批油,怕是早已被换成了陈年劣油,用于制作毒胭脂。”
苏娘闻言,眸光一亮,自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牌,上刻“百草堂”三字:“此乃我在截获的毒胭脂瓷盒底部发现的,与韦氏门下的信物一模一样。当年百草堂遭查抄,便是有人持此铜牌,向官府指证师父私藏毒物。如今看来,韦氏从那时起,便已布下了毒计。”
南宫红抚过案头的杏花膏,忽念及叶绍翁“春色满园关不住,一枝红杏出墙来”之句,怅然道:“杏花本是报春之花,杏花膏本是护唇之脂,奈何竟成了韦氏谋私害人的工具。那些使用毒胭脂的女子,何其无辜;那些被污蔑的工坊姐妹,何其冤屈。”
“姐姐莫忧。”苏娘握住她的手,指尖带着杏花泥的温润,“百草堂虽遭难,然辨伪之法尚在;工坊虽被构陷,然清白之身可证。我已从毒胭脂的气味中,辨出其独特的配方比例:生附子汁占其一,蜃骨粉占其二,生铅粉占其三,劣菜籽油占其四,杏花泥仅占其五。此等比例,绝无仅有,只要我们能找到掌握此配方的匠人,便能顺藤摸瓜,揪出韦氏的罪证。”
慕容博沉声道:“我已命人暗中追查南疆蜃骨的走私渠道,同时彻查韦氏门下的制膏工坊。苏姑娘既能凭气味辨出配方,可否随我手下一同前往,指认毒物来源?”
苏娘颔首:“固所愿也。只是我师父尚在京城大牢,若韦氏得知我未死,必对师父不利。还望慕容公子能设法保全我师父性命。”
“此事包在我身上。”慕容博目光坚定,“我即刻修书一封,送往京城,托可靠之人暗中保护令师。待毒胭脂一案水落石出,必能为令师洗清冤屈。”
三人正商议间,忽闻院外传来一阵杏花的落瓣之声,伴随着守院卫士的低喝。苏娘警觉,拔剑出鞘,南宫红亦取过案头的杏花膏瓷瓶,慕容博则闪身至门后。片刻之后,一名卫士推门而入,手中持着一个沾满杏花的瓷盒:“启禀公子,方才有人鬼鬼祟祟地在院外徘徊,被属下擒获,此人身上搜出此物。”
南宫红接过瓷盒,开盖一看,里面竟是一盒毒胭脂,其气味与此前截获的分毫不差。盒底,亦刻着那枚熟悉的韦氏铜牌。
“看来韦氏已是狗急跳墙,竟派人来府衙刺杀我们。”苏娘眸色冰冷,“这盒毒胭脂,便是他们的罪证。”
慕容博望着瓷盒中的毒膏,眼中寒光闪烁:“韦氏以为凭此毒物,便能封住我们的口,却不知这毒胭脂,终将成为他们自掘的坟墓。”
夕阳西下,杏花瓣随风飘落,铺满了偏院的青石小径。南宫红将正品杏花膏与毒胭脂并置于案头,一绯一黑,一香一腥,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她知,苏娘的百草堂辨伪之法,不仅辨出了毒胭脂的配方,更辨出了韦氏的狼子野心。而那抹本应象征春色与生机的杏花膏,如今已成为破局的关键。
只是,韦氏的势力盘根错节,南疆的走私渠道错综复杂,京城的大牢更是危机四伏。他们能否顺利找到制膏匠人?能否保全苏娘的师父?能否最终揭穿韦氏的阴谋,还工坊与百草堂一个清白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