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将尽,七绝谷郊外荒林莽莽,瘴气氤氲,林深处隐约可见黑瓦飞檐,正是谷中临时据点。府衙偏院之内,却与荒林的肃杀截然不同,芍药丛开得如火如荼,艳红似霞,映得窗棂皆染暖色。南宫红与苏娘围立瓦灶之侧,案上摆着新采的芍药根茎,已以青铜刀切成薄如蝉翼的片,莹白中带着淡粉,隐隐透着药香。
“《本草从新》有云:‘芍药根,生用凉,炒用温,熬膏则养血润肤。’”南宫红取过瓷瓮,将芍药根片倾入其中,又舀来陈年黄酒,按根片三、黄酒七的比例调和,“今岁制此芍药膏,非为妆奁之用,乃取黄酒之烈香,掩我等气息。七绝谷弟子善以毒辨人,鼻息灵敏过猎犬,寻常草木之香,绝难瞒过。”
苏娘颔首,执木勺缓缓搅动瓮中根片与黄酒,火光温吞,瓮中液体渐生细泡,香气漫溢开来,既有芍药的清苦,又有黄酒的醇厚,二者相融,竟成一股独特的馥郁之气。“百草堂旧制芍药膏,需以文火熬制三时辰,姐姐今次为何只熬两时辰?”
“此膏不为护肤,为取其香。”南宫红添了一勺炭火,目光灼灼,“熬至两时辰,黄酒之香未散,芍药之气正浓,二者相缠,恰能掩盖生人气息。若熬制过久,黄酒挥发,香气淡弱,便失了用处。且我已在膏中加了少许迷迭香汁,其气微辛,可扰七绝谷弟子的鼻息,令其难辨方位。”
二人守着瓦灶,静待膏成。日影渐移,从窗棂斜落至案头,案上摆着慕容博留下的密信,言据点守卫分两班,戌时换防,此时谷中弟子多在膳堂用饭,乃潜入良机。苏娘忽念及杜牧诗句“芍药绽红绡,巴篱织青琐”,不由怅然:“芍药本是庭前雅卉,根茎可入药,花瓣可入妆,奈何今日竟要借它之香,潜入虎狼之穴。”
南宫红亦有感怀,望着瓮中渐渐浓稠的膏体,轻吟道:“‘有情芍药含春泪,无力蔷薇卧晓枝。’此膏本应护女子肌肤,今却成了破局的利器,正如这乱世之中,女子本欲安稳谋生,却不得不提剑向前。”
一炷香的功夫,两时辰已到。南宫红熄了灶火,将瓦瓮置于冷水之中冷却,须臾间,膏体凝成半透明的胶状,盛于青瓷小盒之内,开盖则香风扑面。二人取过药膏,均匀涂抹于颈项、手腕等肌肤外露之处,又将剩余药膏藏于袖中,以防途中香气散尽。苏娘复从行囊中取出两套粗布衣裙,皆是村妇打扮,又以草绳束发,荆钗布裙,与寻常采药女无异。
“慕容公子已率亲信在林外接应,若遇危急,便以烟火为号。”苏娘拔剑出鞘,剑身映着窗隙的微光,“七绝谷据点之内,必有毒阵重重,姐姐需紧随我身后,莫要触碰任何奇花异草。”
南宫红点头,取过腰间挂着的荷花露瓷瓶,又将数片梨花白凝霜藏于袖中,这才与苏娘一同出了偏院,趁暮色苍茫,策马往西郊荒林而去。
行至林外,果见慕容博的亲信隐于树后,递过两枚青铜令牌,上刻七绝谷标记。“公子已混入据点,扮作谷中送药弟子,此令牌可保二位通行无阻。”亲信压低声音,“据点之内,有一处地下密室,阿玲姑娘极有可能被囚于彼处。”
二人谢过亲信,收了令牌,深吸一口气,踏入荒林。瘴气弥漫,视线受阻,空气中漂浮着若有若无的毒腥之气,刺得人鼻息发痛。幸而二人身上的芍药膏香气浓郁,黄酒之烈与芍药之清相缠,将自身气息掩盖得严严实实,那些潜伏在草丛中的毒蝎、毒蛇,竟也纷纷退避,不敢靠近。
行至据点门外,两名黑衣弟子守在两侧,腰间佩刀,目光警惕。南宫红与苏娘敛衽前行,故作惶恐之态,苏娘扬声道:“我等乃山下村妇,奉谷主之命,送新制的芍药膏前来。”
黑衣弟子闻言,上前一步,鼻尖微动,似在嗅探二人气息。南宫红心头一紧,暗忖若被识破,唯有拼死一战。不料那弟子嗅了半晌,只皱了皱眉:“谷中何时要村妇制膏?”
“谷中贵人说,村妇制的膏,带着烟火之气,最合心意。”苏娘从容应对,递上青铜令牌。
黑衣弟子验过令牌,果然不再多问,侧身放行。二人长舒一口气,敛声屏气,踏入据点之中。只见院内植满奇花异草,皆开得妖冶异常,花瓣泛着墨色光泽,正是七绝谷的毒花。苏娘拉着南宫红的衣袖,低声道:“此乃‘幽冥花’,触其叶则肌肤溃烂,闻其香则神智昏沉,姐姐莫要靠近。”
南宫红颔首,目光扫过院内建筑,正堂灯火通明,隐约传来猜拳行令之声,想来是谷中弟子在用晚膳。二人依着慕容博密信中的指示,绕开正堂,往西侧偏院而去。偏院之内,有一口枯井,井口覆着青石板,正是通往地下密室的入口。
二人刚行至偏院门口,忽闻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南宫红心头一凛,拉着苏娘躲入廊下阴影之中。只见一名青衣弟子提着灯笼,缓缓走过,口中喃喃自语:“那灵肌之体的女子,果真是个宝贝,谷主说了,待炼成‘姹女毒经’,便能称霸武林。”
“阿玲!”南宫红与苏娘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焦急。待青衣弟子走远,二人快步来到枯井之侧,合力掀开青石板。井口之下,漆黑一片,隐隐传来女子的呜咽之声。
苏娘点亮火折子,微光之下,可见井壁有一道狭窄的石阶,蜿蜒向下。二人顺着石阶而行,越往下走,黄酒与芍药的香气越浓,恰好掩盖了下行的声响。行至井底,果见一间密室,密室之内,绑着一名女子,正是阿玲!
阿玲见了南宫红与苏娘,眼中闪过一丝惊喜,随即又化为惶恐,拼命摇头,似在示意二人快走。南宫红正欲上前解绳,忽闻密室之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,伴随着一个阴冷的声音:“谷主有令,将那灵肌之体的女子,带往炼毒室!”
二人心头一震,暗道不好。苏娘忙将火折子吹灭,拉着南宫红与阿玲躲入密室角落的暗格之中。暗格狭小,三人挤作一团,气息交缠,全靠芍药膏的香气掩盖。须臾间,密室门被推开,数名黑衣弟子提刀而入,四处搜寻一番,却因暗格隐蔽,又被芍药膏的香气干扰,竟未发现三人踪迹。
“人呢?”为首的弟子怒喝。
“方才还在此处,莫非跑了?”
“定是有人暗中接应!快,去禀报谷主!”
黑衣弟子们匆匆离去,密室之内重归寂静。三人长舒一口气,阿玲早已泣不成声:“南宫姐姐,苏姐姐,你们怎么来了?这里太危险了!”
“莫怕,我们来救你出去。”南宫红轻声安慰,正欲解开阿玲身上的绳索,忽闻暗格之外,传来慕容博的声音:“南宫姑娘,苏姑娘,可在其中?”
二人闻言,大喜过望,忙推开暗格,与慕容博会合。慕容博见阿玲安然无恙,松了口气:“据点之内,已被我的亲信控制,只是谷主与几名核心弟子,尚在炼毒室中。”
“炼毒室中,必有韦氏与七绝谷勾结的证据。”苏娘眸色锐利,“我们需得拿到证据,方能将其一网打尽。”
南宫红望着阿玲苍白的面容,又想起工坊中女子们的期盼,决然道:“事不宜迟,我们即刻前往炼毒室!”
四人悄悄出了密室,往据点深处而去。沿途的守卫,皆已被慕容博的亲信制服,一路畅通无阻。行至炼毒室之外,只闻室内传来阵阵诡异的香气,混合着毒腥之气,令人作呕。南宫红取过袖中的芍药膏,又在三人身上补涂了一层,确保香气不散。
“炼毒室的门,以机关控制,需从侧面的暗槽开启。”慕容博指了指墙根处的一个小孔,“我已探明机关所在,只需以细针插入,便可开门。”
苏娘取过银针,小心翼翼地插入暗槽之中。只听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炼毒室的门缓缓开启。四人对视一眼,握紧手中兵刃,悄然踏入室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