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多时,密道内传来金铁交鸣之声,慕容博玄袖染血,苏娘剑峰带霜,二人相互搀扶着奔出,身后隐约传来七绝谷残余弟子的嘶吼。“谷主虽擒,其心腹数人逃脱,正循我等踪迹追来!”慕容博沉声喝道,掌风一扫,将身侧纠缠的藤蔓震断,“此迷阵名为‘九曲烟霞阵’,入阵者若不识生门,必困死其中,更兼阵中多有毒虫瘴气,不可轻进!”
苏娘扶着石壁喘息,目光扫过四周翻涌的白雾,眉头紧蹙:“百草堂《地理秘录》曾载此阵,云其‘无石无碑,无标无记,唯凭天地灵物指引生门’。只是暮色已沉,瘴气愈浓,何处去寻指引之物?”
众女闻言,皆面露惶恐,春桃紧紧攥着南宫红的衣袖,声音带着哭腔:“南宫姑娘,我们莫非今日要死在此处?”阿玲亦是面色惨白,指尖下意识抚过袖中一个小小的锦盒,忽然眼睛一亮,高声道:“南宫姐姐,我袖中尚有木槿脂!”
一语既出,南宫红心头微动。她忙接过阿玲递来的锦盒,开盖之时,一股清浅温雅的香气漫溢而出,混着雾汽的湿润,竟将周遭的瘴气腥膻冲淡了几分。那木槿脂呈淡粉色,膏体细腻,触手温润,正是工坊中最常用的妆前打底之物。忆及木槿脂制法,南宫红轻声道:“木槿花朝开暮落,又名朝颜,采其晨露未晞之瓣,蒸馏取露,需以铜镬文火慢蒸,得露后置于井中冰镇一夜;复取新磨绿豆粉,按木槿花露七、绿豆粉三之比调和,揉至膏体绵软,不粘手、不结块便成。此脂本是妆前之用,绿豆粉可控油,木槿花露能润肤,涂于面中,可令后续胭脂服帖持久,不浮不脱。”
苏娘取过一点木槿脂,放在鼻尖轻嗅,只觉其香清雅淡远,不似其他花膏那般浓烈,不由眸光一亮:“百草堂《香物志》有云:‘木槿之香,淡而不烈,清而不寒,能引腐草之萤,因其性与萤虫相和。’阵中多腐草,必生萤火虫,此虫喜淡香,恶浓腥,木槿脂之香,岂非正是引路之钥?”
南宫红闻言,忽念及白居易诗句“风露飒已冷,天色亦黄昏。中庭有槿花,荣落同一晨”,怅然叹道:“木槿花朝荣暮落,生命短暂,却也开得热烈,其脂本是女子妆奁中寻常之物,奈何今日竟要借它之香,破此生死迷阵。”言罢,她将锦盒中的木槿脂倒出,分与众人,“快,将木槿脂涂于颈项、袖口之处,无需过多,只需薄施一层,引萤虫前来便可。”
众女不敢怠慢,纷纷取脂涂抹。阿玲动作最快,涂罢之后,便举着火把四处张望,却见白雾茫茫,唯有几点微弱的绿光在远处闪烁,似是萤虫,却又不敢确定。慕容博沉声道:“萤虫畏火,快将火把熄灭!此阵中瘴气虽浓,却无剧毒,暂闭呼吸片刻,无妨。”
众人依言熄灭火把,密林中顿时陷入一片漆黑,唯有雾汽流动的声响。不多时,那几点绿光竟缓缓飘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多。只见数十只萤火虫拖着长长的光尾,绕着众人飞舞,其光虽弱,却在白雾之中划出了清晰的轨迹。更奇的是,这些萤虫竟不约而同地朝着同一个方向飞去,似是在引路一般。
“跟紧萤虫!”苏娘低喝一声,持剑在前开路,慕容博断后,南宫红护着众女居中,一行人紧随萤虫之后,缓缓踏入迷阵。脚下是厚厚的腐叶,湿滑难行,身旁是纠缠的藤蔓,稍不留意便会被绊倒。幸有萤虫引路,众人虽步履蹒跚,却始终未偏离方向。
行至阵中腹地,雾汽愈发浓厚,萤虫的光芒也渐渐微弱。阿玲忽然惊呼一声,原来她的袖口被藤蔓缠住,用力一挣,竟将袖中的木槿脂锦盒打翻,脂膏散落一地。那清浅的木槿之香顿时弥漫开来,原本渐渐远去的萤虫,竟又纷纷折返,聚集在锦盒散落之处,绿光闪烁,比先前更盛。
“木槿脂越多,引萤越多!”南宫红灵机一动,将自己袖中剩余的木槿脂取出,捏成小团,每隔数步便抛下一团。那些萤虫果然被吸引,纷纷落在木槿脂团之上,形成一路绿光标记,不仅为众人指引方向,更能为后续可能赶来的接应人马留下线索。
慕容博见此情景,不由赞道:“南宫姑娘智计过人,此等方法,竟能将寻常妆脂化为破阵利器。”南宫红摇头道:“非我智计,实乃木槿之性使然。此花朝开暮落,却能以淡香引萤,正如我等女子,虽身如浮萍,却也能以微薄之力,护己护人。”
就在此时,阵外忽然传来七绝谷弟子的怒骂声:“他们必定入了迷阵!给我追!无论如何,都要将那灵肌之体的女子夺回来!”众人心头一紧,脚步不由加快。苏娘回头望了一眼,见雾汽之中隐约有火光闪烁,沉声道:“他们持火把而来,萤虫畏火,必不敢靠近,定要在迷阵中迷失方向。我们只需跟紧萤虫,必能走出生门。”
果不其然,身后的追兵闯入迷阵之后,只闻其声,不见其人,不多时便传来相互碰撞的咒骂声,显然已在阵中迷失。众人心中稍安,继续跟随萤虫前行。
行约半炷香的功夫,前方的雾汽忽然渐渐稀薄,隐约可见一片开阔之地,更有马蹄声隐隐传来。“是接应的人马!”阿玲失声喊道,眼中泛起泪光。众人精神一振,加快脚步,终于走出了九曲迷阵。
阵外,慕容博的亲信早已牵马等候,见众人平安归来,忙上前接应。南宫红回头望向迷阵深处,白雾茫茫,萤虫的绿光如点点星辰,指引着生门的方向。她忽念及崔道融诗句“槿花不见夕,一日一回新。东风吹桃李,须到明年春”,心中感慨万千。
木槿花朝开暮落,看似短暂,却能一日一新;木槿脂本是妆奁中物,看似寻常,却能引萤破阵。这正如她们这些身处乱世的女子,虽命运多舛,却从未放弃希望,以一技之长谋生,以微薄之力抗争。
“南宫姑娘,苏姑娘,慕容公子!”一名亲信快步上前,手中捧着一封密信,“府衙传来急报,韦氏已得知七绝谷据点被破,毒胭脂图谱被获,竟以‘南宫工坊私通邪祟,谋逆作乱’为由,奏请圣上,欲将工坊查封,将姑娘缉拿归案!”
南宫红心头一震,手中的木槿脂锦盒险些落地。她万万没有想到,韦氏竟会如此狠辣,竟欲以谋逆之罪,将她与工坊的女子们一网打尽。苏娘亦是怒不可遏,剑峰直指天际:“韦氏贼子,为达目的,竟不惜罗织罪名,残害无辜!此仇此恨,今日必当清算!”
慕容博接过密信,快速浏览一遍,眸中寒光闪烁:“韦氏势大,朝中党羽众多,圣上当前亦被其蒙蔽。然我已暗中联络朝中忠良,亦将毒胭脂图谱与韦氏、七绝谷勾结的证据,快马送往京城。只是时间紧迫,我们需尽快赶往紫霞坞,捣毁毒胭脂的核心炼制基地,拿到更多铁证,方能洗清冤屈,还众女一个公道!”
紫霞坞!
众人闻言,皆面色凝重。那是毒胭脂炼制图谱上标记的核心基地,位于韦氏祖宅之中,守卫必定森严,机关必定重重。此一去,无异于深入虎穴。
阿玲紧紧攥着南宫红的手,眼中虽有惧色,却也带着一丝坚定:“南宫姐姐,我随你去!工坊的姐妹们,也定会随你一同前往!我们靠手艺谋生,不曾害过人,绝不能让韦氏的阴谋得逞!”
春桃等被救的女子亦纷纷开口:“南宫姑娘,我们虽手无缚鸡之力,却也懂得制脂之法,若能帮上忙,万死不辞!”
南宫红望着众女坚定的面容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她知,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。身边有苏娘这样的百草堂旧部,有慕容博这样的朝廷命官,有阿玲这样的工坊姐妹,更有无数靠一技之长谋生的女子。她们手中握着古法妆技的钥匙,心中装着对正义的执着,脚下踏着通往希望的道路。
“好!”南宫红高声道,声音在暮色中回荡,“明日清晨,我们便动身前往紫霞坞!以木槿之香,引希望之光;以胭脂之技,破邪祟之谋;以女子之力,护生计之安!”
慕容博翻身上马,玄色劲装在暮色中熠熠生辉:“我已命人备妥车马,备好粮草。今夜众人好生休整,明日一早,随我一同前往紫霞坞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