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城城南密林与荼蘼院秘道相接处，晨雾尚未散尽，林间弥漫着青草的湿腥与茶花膏的余香。南宫红护着阿玲刚出秘道，便被苏娘一把拉住，指节紧扣着她的手腕，目色凝重地望向密林外的官道：“姐姐细看，那些商贩形迹可疑。”
众人循声望去，只见官道旁搭着数顶草棚，棚下摆着胭脂水粉、针头线脑，俨然是寻常赶早市的商贩。可细观之下，那些人虽身着粗布短打，足下却踩着薄底快靴，露在袖外的手腕筋骨虬结，绝非寻常市井之辈。更奇的是，草棚皆面朝荼蘼院方向，目光不时扫过秘道出口，显然是七绝谷的残余弟子伪装而成，专候众人自投罗网。
“这些人必是七绝谷谷主师弟的亲信，奉命在此截杀我们。”苏娘长剑微振，剑峰映着晨雾，寒光隐现，“他们人多势众，且占据要道，硬闯必难脱身。唯有混入其中，方能寻机突围。”
阿玲躲在南宫红身后，指尖仍在发颤，却不忘提醒：“南宫姐姐，你袖中不是带着菊花霜吗？”一语点醒梦中人，南宫红忙自袖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盒，盒盖绘着淡菊纹，开盖时一股清冽的菊香混着冰片的微凉之气漫溢而出，膏体呈莹白之色，细腻如霜雪。
“此霜采深秋盛放的白菊，择其瓣厚色纯者，阴干三日夜绝不见日，以玉碾研成细粉，再过绢筛五次，直至粉末轻如鸿毛；复按菊粉八、冰片二之比调和，入瓷瓶密封，置于冰窖中静置七日方成。”南宫红指尖捻起少许霜体，轻轻抹在阿玲颊边，“寻常菊花霜可清热润肤，缓解秋燥，我此般制法，多加了冰片之凉，涂于面部可令肤色骤显寡白，恰似久病未愈的模样，正可用来伪装。”
苏娘凑上前来，细嗅霜香，眸中陡然一亮：“百草堂《香妆解毒录》有云：‘菊粉性凉，冰片性寒，二者相和，可改肌色，隐其容姿。’那些伪装的商贩多是粗莽汉子，对女眷疏于防备，姐姐若扮作病弱的商贩家眷，必能混过盘查。”
南宫红望着瓷盒中莹白的菊花霜，忽念及陶渊明诗句“采菊东篱下，悠然见南山”，怅然叹道：“菊花本是东篱幽客，凌霜傲骨，不与群芳争艳，其霜本是女子妆奁中，护养秋容的清润之物，奈何今日竟要借它之力，改容换貌，破此伪装之局。”
言罢，她不再迟疑，取菊花霜细细涂抹于自身面颊与颈项，又为苏娘薄施一层。二人本是清丽之容，经霜体修饰后，肤色骤显苍白，眉梢眼角带着几分病气，竟与寻常久病的妇孺一般无二。阿玲则被南宫红以布条束发，扮作二人身边的小丫鬟，低眉顺眼，唯唯诺诺。
“我等三人扮作投亲的妇孺，误入此地欲买些脂粉。”南宫红低声嘱咐，“苏姐姐佯作咳疾，我则故作虚弱，阿玲只管低头跟随，莫要多言。”三人商议既定，便相携着缓步走出密林，径直走向官道旁的草棚。
棚下一名“商贩”见三人走来，眼中闪过一丝警惕，上前拦路，粗声问道：“你们是何人？为何在此处徘徊？”苏娘依计行事，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，面色愈发苍白，南宫红忙扶住她，声音虚弱地答道：“我姐妹二人自乡下来，欲往主城投亲，路过此地，想给小丫鬟买盒胭脂，也好让她见亲时体面些。”
那“商贩”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，见南宫红与苏娘面色寡白，毫无血色，阿玲亦是一副怯生生的模样，不似身怀武艺之人，戒心稍减。却仍不死心，伸手去掀南宫红的衣袖，厉声道：“既是买胭脂，为何不往城中而去，偏在此处逗留？”
千钧一发之际，南宫红手腕微翻，将袖中剩余的菊花霜顺势撒出。霜粉细如尘烟，瞬间迷了那“商贩”的双眼，他惨叫一声，捂着眼睛连连后退。苏娘趁机发难，以袖中暗藏的银针刺向其要穴，那“商贩”瞬间软倒在地，昏死过去。
周围的“商贩”闻声赶来，南宫红已快速取过棚下的胭脂盒，故作惊慌地喊道：“杀人了！这人突然发狂，怕是得了疯病！”她声音凄厉，引来了官道上少数路过的行人，那些伪装的七绝谷弟子投鼠忌器，不敢贸然动手，只得假意安抚：“这位娘子莫怕，我这伙计许是昨夜受了寒，一时失了心智。”
南宫红岂会不知他们的心思，忙拉着苏娘与阿玲，故作仓皇地往另一顶草棚走去。这顶棚子的“商贩”正是伪装的小头目，见三人过来，眼中精光一闪，却依旧堆着笑：“娘子要买胭脂？我这有上好的玫瑰膏，最是滋润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南宫红声音虚弱，目光却快速扫过棚后，只见数名劲装汉子隐于树后，手中皆握着弯刀，“我姐妹二人身子不适，只想寻个地方歇歇脚，不知棚主可否行个方便？”
小头目眼中警惕更甚，正欲出言拒绝，却见苏娘忽然咳出一口“血沫”——那是南宫红事先以茶花膏与杜鹃粉调和的红色膏体，吐在帕子上，触目惊心。“我姐姐咳疾已久，怕是撑不住了。”南宫红泫然欲泣，帕子掩面，菊花霜的清冽之气混着“血沫”的腥气，竟让小头目信了七分。
“也罢，你们且去棚后歇息片刻。”小头目挥了挥手，心中却暗忖：这三个妇孺翻不出什么浪花，待解决了密林中的余党，再收拾她们不迟。
三人谢过小头目，缓步走向棚后，刚一绕到草棚立柱之后，苏娘便低声道：“棚后树后藏着至少五人，皆有兵刃。官道旁的草棚共六顶，每顶棚下都有三人，总计不下二十人。”
南宫红点了点头，目光落在棚角堆放的杂物上，那里竟藏着数十个瓷瓶，与此前截获的毒胭脂一模一样。“他们不仅在此截杀我们，还欲将这些毒胭脂散入主城，祸害更多女子。”她指尖攥紧，菊花霜的微凉触感从面颊传来，“今日必当将这些人一网打尽，绝不让毒胭脂再流散于世。”
恰在此时，密林外传来一阵马蹄声，慕容博的亲信率着轻骑疾驰而至，刀光剑影瞬间划破晨雾。那些伪装的商贩见势不妙，纷纷扯下伪装，抽出兵刃便要反抗。南宫红与苏娘对视一眼，同时发难——南宫红扬手将剩余的菊花霜尽数撒出，霜粉迷了众人双眼；苏娘长剑出鞘，剑峰如电，瞬间刺倒两人。
阿玲亦不含糊，将袖中藏着的荷花露泼向离她最近的敌人，露水中掺了少许迷迭香汁，呛得那人连连后退。三人与慕容博的亲信里应外合，不过半炷香的功夫，便将七绝谷的残余弟子尽数擒获。
棚角的毒胭脂被尽数收缴，南宫红望着那些莹白的瓷瓶，心中五味杂陈。她取过菊花霜的白瓷盒，指尖轻抚过盒面的菊纹，忽念及黄巢诗句“待到秋来九月八，我花开后百花杀”，心中慨然：“菊花凌霜而开，看似清逸，却有摧枯拉朽之力。此霜本是妆奁清润之物，今日却成了破局的利器，正如我等女子，虽看似柔弱，却能在绝境之中，以智取胜，以技护身。”
苏娘收剑入鞘，剑峰上的血珠滴落在草棚的青石板上，晕开一朵朵红梅：“‘不是花中偏爱菊，此花开尽更无花’。菊花霜不仅改了我们的容姿，更助我们识破了敌人的伪装，今日一战，既除了残敌，又绝了毒胭脂的后患，实乃大快人心。”
阿玲靠在南宫红身侧，望着被押走的七绝谷弟子，眼中终于没了惧色，取而代之的是坚定：“南宫姐姐，往后我也要好好学习制霜之法，不仅要用来妆扮自己，还要用来保护工坊的姐妹们。”
南宫红笑着摸了摸她的头，将菊花霜的瓷盒递到她手中：“好，待我们回了工坊，我便将菊花霜的制法倾囊相授。让天下女子都知道，我们手中的妆技，不仅能谋生，更能护己护人。”
晨雾渐散，朝阳升起，金色的光芒洒在官道之上，将草棚的影子拉得老长。慕容博的亲信已在前方等候，备好了车马，专候三人前往主城与慕容博会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