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王头挑着咸菜坛子走后,陈长生没回屋。
他站在门槛内侧,盯着地面那道被拖过的泥痕看了三息。扁担压出的印子歪斜,说明老头走得急,但没回头。这很好。
他转身拍了三下巴掌,声音不大,像赶苍蝇。
后院泥土无声翻动,傀儡·无名从地下钻出,全身沾着湿土,铜锈在月光下泛黑。它站直,等命令。
“棺材搬出来。”陈长生说,“放后院西角,头朝南。”
傀儡转身就走。不多时,一口破旧薄皮棺材被拖到指定位置。是三年前镇上死了个孤寡老头,没人收尸,陈长生买来埋狗用的,一直堆在柴房角落。
现在它派上正场。
傀儡掀开盖板,自己躺进去,铜手叠在胸前,白布从头罩下,只露一截锈迹斑斑的脚踝。它不动了,连核心阵法都调至最低,热能散尽,像真死了一样。
陈长生点头。又从柜底摸出半包“假疫散”余粉,撒在棺材四周。这种药遇风即化,人闻了不会中毒,但会本能地觉得这里不干净。
他还泼了一碗隔夜米汤在门槛上,混着猪油和腐酱,气味发馊。远远看去,像脓血渗出。
办完这些,他回屋换衣服。
粗麻孝服是从庙会捡的,原本是唱丧戏用的道具,袖口磨破,肩头有补丁。他套上身,脸上抹灰,眼角画两道黑线,再含一口冷水,喷在脸颊上,做出泪痕。
他拎起一叠黄纸,走到摊前空地,点火。
纸钱烧起来,火苗偏绿,是掺了磷粉的效果。他跪下,磕了个头,嗓音沙哑:“爹啊,你走得太急……病来如山倒,连句遗言都没留下。”
声音不高,刚好能让隔壁听见。
左邻右舍果然探头。老李头拄着拐杖出来,问:“老陈家那口子……没了?”
“昨儿半夜咽的气。”陈长生低头烧纸,火光照得他脸忽明忽暗,“说是染了肺痨,传人的,我也不敢报丧,只能偷偷埋了。”
老李头立刻缩脖子:“哎哟,这可不得了!快把门关上,别害人!”
陈长生哽咽:“我也不想啊……可这是亲爹,不送不行。”
话音刚落,街尾两个灰袍人本想靠近,一听“肺痨”,立刻停步,对视一眼,转身走了。
很好。
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凡夫俗子。修界中人最怕因果沾身,尤其是瘟疫类死法,容易引来业力反噬。哪怕只是路过,也要绕三丈。
从此这条街,没人敢上门喝茶。
他继续烧纸,一张接一张。嘴里念叨些“下辈子投个好胎”“莫回头”之类的话,语气悲戚,实则心里数着时间。
一刻钟后,围观的人都散了。有人往这边扔了几枚铜钱,算是随礼。他没捡,任其落在灰里。
夜深了。
子时三刻,全城安静。更夫打完三更,回家睡觉。街角那只探灵兽也趴下打盹,鼻子抽了两下,没闻出异常。
陈长生起身,拍拍膝盖上的灰。
他回屋,从贴身内袋取出蜡丸。手指一捏,外壳裂开,抽出那张焦边残图。图纸卷成细条,塞进袖中夹层。动作熟练,没点灯。
他推门而出。
步伐踉跄,右手扶墙,左手按胸口,像极了久病之人夜里犯喘。每走十步就停下喘气,耳朵却竖着听四周动静。
傀儡·无名在地下跟着,铁爪扒土无声,始终落后三丈。
他们走墙根,避灯笼,专挑阴面小巷。路上遇到巡更队,陈长生立刻蹲下咳嗽,吐出一口带血丝的痰——其实是红糖混姜汁——巡更人捂鼻快走,连问都不问。
半个时辰后,抵达城西赌坊后巷。
赌坊还没关门,里面吵闹。守夜人坐在门口打瞌睡,腰间佩刀松垮。
陈长生装作醉汉,摇晃着撞向门框,扑通跌坐。他靠墙喘气,手撑地时,迅速将图纸抽出,塞进墙边那个废弃骰子筒底部裂缝。
骰子筒是竹制的,旧了,裂了缝,一直没人收。现在成了最好的藏匿点。
他顺势打了两个嗝,骂了句脏话,爬起来踉跄走人。
三分钟后,傀儡从地下钻出,尾端喷出淡灰色药液,洒在陈长生脚印上。药液遇尘即化,痕迹消失。它再用铁爪刮土覆盖,最后在远处垃圾桶翻了一下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。
守夜人惊醒,提刀过去查看,嘴里骂骂咧咧。
趁这空档,傀儡退回地下,朝茶摊方向移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