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阳光斜照,茶摊的幡子在风里晃了两下,撞在竹竿上发出啪的一声。水壶还在烧,蒸汽顶着壶盖一跳一跳,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。
陈长生坐在门槛上,手里捧着一碗凉茶,嘴唇发紫,脸色青灰,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喘气的那种人。他每过一会儿就咳一声,咳得弯下腰,肩膀抽搐,用一块破布捂住嘴,再拿开时,布角沾着点暗红药汁,看着像血。
街坊们早散了,但还有人在远处探头。北岭那两人一个失踪一个陷进地里,差役来查过一圈,没找着尸体,只说“邪门”,贴了张驱邪符就走。可流言比符纸粘得牢,谁路过这茶摊都绕半步,生怕沾上晦气。
他知道,这种时候,越干净越可疑。
所以得脏一点。
他故意咳猛些,身子一歪,整个人从门槛滚下去,扑进泥水坑里。粗布短打沾满湿泥,头发贴在额角,那只带朱砂痣的眼半睁着,眼神涣散,活脱脱一副将死之相。
就在这时,街口来了人。
靴子硬底,步伐沉稳,腰间挂着一柄短刀,刀鞘漆黑,刃口泛红,像是常饮血的那种。来人三十出头,脸上有道疤,从耳根划到嘴角,走路时左肩微沉,显然是旧伤未愈。
他是血刀门徒,奉命巡查城中可疑据点。
目光扫到茶摊,脚步一顿。
看到地上那个泥人儿正抽抽索索地爬,嘴里还哼着:“救……救命……我快不行了……”
门徒皱眉,下意识后退半步。
“肺痨晚期。”陈长生喘着气,手指抠着泥地往前爬,“昨儿就开始咳血,大夫说活不过三日……您行行好,别靠近,别染上了……”
门徒站在三丈外,没动。
他不是北岭那些莽夫,知道有些废物装得比真还像。他眯眼盯着,右手已摸向腰间符箓,随时准备甩出探灵火。
陈长生继续咳,咳得脸涨成猪肝色,一头栽进水洼,半天不动。等门徒终于松懈,转身要走时,他才缓缓抬起眼皮,眼角余光锁住对方腰间——一块铜牌,刻着弯月断刀纹,底下一行小字:血刀门·巡七队。
认了。
老匹夫的人也来了。
他心里冷笑,面上却抖得更厉害,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声响。
门徒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:“你这摊子,前两天有没有陌生人来?”
“有啊……”陈长生虚弱地抬手,“北岭那两位道爷……凶得很,差点打死我……您是官府的?要不您帮我报个案?”
“闭嘴。”门徒冷声打断,“少扯没用的。”
说完大步离去,靴声渐远。
直到拐过街角看不见了,陈长生才慢慢撑起身子。泥水流下脸颊,混着药汁,在下巴滴成一条黑线。他抹了把脸,把破布塞进灶底暗格,顺手旋动旱烟袋底部铜扣。
咔哒。
一道微光闪过,窥镜关闭。
他站起身,拍掉裤子上的泥,动作利落,哪还有半分病态。
入夜。
茶摊关门,灯笼熄了,灶台冷着,整条街静得能听见老鼠啃墙皮的声音。
陈长生盘坐在屋内,面前摆着十二根旧木桩,都是前几日收来的柴火边角料,看着不起眼,实则已被傀儡丝线穿过桩心,埋入后院泥土深处。每根桩位对应一处地脉节点,稍加扰动,便能扭曲感知路径。
阵法名“九曲迷踪”,古宗残传的小把戏,专治自以为是的探子。
他往旱烟袋里添了把灰粉,轻轻一吹,几点火星飘出,落在灶台下方的引线口。那是傀儡丝的控制端,一触即发。
做完这些,他躺上床板,闭眼养神。
等。
不到三更,动静来了。
“砰!”
后门被一脚踹开,木屑飞溅。
门徒回来了,这次全副武装:腰挂符箓袋,手持探灵罗盘,脖子上还缠着一道避秽巾,显然是怕沾上“病气”。
他一脚踏进院子,罗盘指针立刻狂转,明明前方就是茶棚轮廓,可走着走着,方向就偏了。他又甩出一张照明符,火光腾起,照亮泥地——却照不出自己的影子。
“邪门。”他低骂一句,拔刀在地划了个圈,“破障!”
刀气扫过,地面裂开寸许,灵气波动一闪而逝,随即恢复平静。
他不信邪,继续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