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进来,也没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那辆空木车,又缓缓移向陈长生的手。
那只手刚刚脱掉粗糙的农夫手套,掌心确实有些茧,但不是握锄头磨出来的那种厚实老茧,而是长期握笔、拨算盘、或是操控细线留下的细纹。
她眼神一闪,嘴唇微动,似要开口。
但最终,什么都没说。
转身走了。
风卷起她的斗篷一角,很快消失在弯道尽头。
陈长生依旧蹲着,手指慢慢收紧。
他知道她看到了。
但他不怕。
看破不说破,才是乱世生存铁律。白素素虽是医修,但背后牵扯古宗旧怨,不会轻易暴露他人行踪,除非对她有利。
而现在,对他不利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灰尘,走进破庙深处。
角落里,一块松动的地砖被掀开,下面埋着一个小油布包。他取出,打开,里面是一套洗得发白的靛青色短打,和一双千层底布鞋。
换上。
熟悉的重量回来了。
腰间的旱烟袋轻轻晃了一下,像是回应某种默契。
他走出破庙,站在坡顶,回望城池。
城墙高耸,晨雾缭绕,茶摊巷的方向仍有符光闪动,显然还在搜。
但他们已经找不到他了。
真正的陈长生,早在他们破门之前,就已经不在城里。
他转身,沿着野路往北走。这条路通向一片乱葬岗,再过去就是流民窝棚区。乞丐、逃役兵、被逐出宗门的杂役都喜欢躲那儿。鱼龙混杂,最适合藏身。
走了一段,他停下,从袖中摸出一小块干饼,咬了一口。粗糙难咽,但他吃得平静。
远处传来乌鸦叫声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
云层低垂,像是要下雨。
忽然,前方草丛里窸窣作响。
他脚步一顿,右手悄然滑向腰间旱烟袋。
草丛分开,钻出一条瘦狗,毛都掉了半边,嘴里叼着半截烂萝卜——正是他刚才倒在沟里的那一车货。
狗看见他,愣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低吼。
陈长生盯着它,不动。
一人一狗对峙三息。
然后,他从干饼上掰下一小块,轻轻抛过去。
狗缩头,警惕地嗅了嗅,终于吞下。
陈长生这才继续往前走。
雨点开始落下,第一滴砸在他额头上,凉的。
他没加快脚步,也没找地方避雨。
就这么走着,身影渐渐模糊在灰蒙蒙的天地之间。
破庙那边,风吹动倒塌的门板,发出“吱呀”一声。
庙内,地上留着一张被踩脏的草纸,上面用炭条画着三条路线:东街口、北岭岔路、渡船时间。
中间两个被划掉,只剩下一个——南市骡马行。
纸角被雨水打湿,墨迹晕开,像一朵枯萎的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