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，湿透的布鞋踩在泥地上，发出闷响。陈长生低着头，沿着乱葬岗边缘往北走，衣角沾着草屑和烂叶。他没打伞，也没加快脚步，就像那些被战乱冲散、流落到此的难民一样，只剩一口气吊着往前挪。
前方出现几顶破棚子，歪斜地搭在坡地上，用碎瓦、烂木板和发黑的油布拼成。棚与棚之间挂着湿漉漉的麻绳，晾着看不出原色的衣裳。几个瘦骨嶙峋的人蜷在角落里，抱着膝盖发抖，没人说话，也没人抬头看他。
这就是流民窝棚区。
他停下，在离入口最近的一堆枯草旁蹲下，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，咬了一口。粗糙的杂粮渣卡在喉咙，咽得费劲。他不急，一口一口嚼，眼睛却扫过整个营地。
主帐最大，由三根歪杆撑起，门口挂着半截草帘。一个披着兽皮的男人坐在石墩上，手里捏着把锈刀，正刮脚底的老茧。他脸窄，眼深，颧骨高耸，左耳缺了一块——是常年混底层留下的记号。
乞丐头目。
陈长生低头，把剩下的饼掰成两半，一半塞回袖中，另一半扔给不远处一只瘸腿狗。狗嗅了嗅，叼起来跑开。
他这才站起身，拖着右腿，一瘸一拐朝主帐走去。走近时，故意踉跄了一下，扑倒在泥水里。他不动，任雨水顺着额头发淌进眼里，只用手肘慢慢往前爬。
头目抬眼，刀尖朝他点了一下：“哪儿来的？”
陈长生不答，只是拍打胸口，发出“啊啊”的哑声。
“哑巴？”头目皱眉，“手给我看看。”
陈长生迟疑片刻，伸出双手。掌心有茧，但他早已用泥浆厚厚糊住，又蜷着手指，像冻僵的模样。指甲缝里塞满黑泥，手腕细得几乎一折就断。
头目盯着他看了几息，又扫过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靛青短打——确实旧，但太干净，不像逃难三个月的人。
“你这身衣裳，洗过？”头目冷笑。
陈长生猛地点头，指了指天，再比划擦脸的动作，意思是：下雨淋湿了，顺手搓了搓。
头目哼了一声：“遭兵祸的？”
陈长生立刻趴到地上，用手指在泥里画：一间屋，火，砍头，一家三口倒地。然后他指着自己，画了个小人从山后逃出，一路走到此处，最后跪地发抖。
头目眯眼：“寻亲？”
陈长生用力点头，再指东边荒山，做出翻找姿势，随后摇头，缩成一团，肩膀耸动，像在哭。
头目沉默片刻，挥了挥手：“行了，去西角那棚子，别靠近灶台。明早捡柴，不去就饿着。”
陈长生磕了个头，爬起来，依旧一瘸一拐地走向指定窝棚。路过火堆时，他眼角余光扫见两个乞丐正低声说话。
“……血刀门昨夜来人，留了话。”
“说啥？”
“找一张图，说是古宗秘宝，谁报线索赏银五十两。”
陈长生心头一动，面上不动，钻进棚子，背靠墙角坐下。棚顶漏雨，水滴落在肩头，他也不躲，只把身子缩得更紧。
夜里，火堆重新燃起。乞丐们围坐一圈，啃着不知从哪捡来的焦鼠肉。头目坐在上首，喝了口浑酒，忽然道：“都听着，血刀门悬赏的事，不是玩笑。真有线索，报上来，咱们分钱活命；假报，被人查出，剁手都不够赔。”
众人应声，没人敢抬头。
陈长生突然动了。他猛地站起来，拍打胸口，“啊啊”直叫，引得所有人看过来。他指了指头目，又用力点头，接着蹲下，在泥地上画出一座陡峭山崖，崖下有个洞，像墓穴。他手指东方，再做出埋藏动作，最后画一刀劈下，眉头紧锁，仿佛回忆什么可怕的事。
头目盯着地面，问：“东边山崖？哪个位置？”
陈长生摇摇头，指自己耳朵，再摆手，表示听来的，不确定。
“义庄那边确实有座老坟。”头目喃喃，“前朝废弃的，没人敢去。”
陈长生点头如捣蒜，又画了个穿黑袍的人守在洞口，手按刀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