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没散尽，山道上的尘烟已远得只剩一道灰线。陈长生站在古井边喘了口气，泥垢糊住的眉毛下，那双眼睛扫过南方——追兵全扑空了，正往南水村赶。他咧了咧嘴，没笑出声。
他没进井。
反而转身，沿着乱坟岗西侧的枯藤小径，猫着腰往破庙摸去。
这庙塌了半边，香火早断，连土地公的头都被人敲去当夜壶用了。可它位置好，卡在北荒山和南水村之间的岔口上，谁想绕近路搜人，必经此地。陈长生昨夜就让傀儡来过，现在该收尾了。
他贴着墙根蹭进去，鞋底踩碎一截干蛇骨，响得像咬核桃。他顿住，耳朵竖了三秒，确认庙里没人，才继续往前挪。
供桌翻倒，香灰撒了一地，墙上贴着半张黄纸，写着“青山隐水……”四个字，墨迹歪斜，像是仓促间撕下来的。这是昨晚傀儡干的活——从东崖撤回来后，连夜搬土、拖脚印、洒血粉（其实是红蚯蚓碾的），伪造了一场“两拨人抢图未果”的戏码。
陈长生蹲下来，用指甲抠了抠墙角的黏胶，是劣质浆糊，三天内不掉。挺好，够真。
他掏出旱烟袋，在地上磕了两下，烟灰洒出一小撮。这是信号。
地下传来轻微震动，像老鼠打洞。三息后，供桌底下一块青砖微微拱起，裂开一条缝。一只铁灰色的手从土里钻出，五指关节咔咔作响，掌心托着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竹片——真正的秘境图碎片。
这是陈长生从老王头手里拿回的另一半残图，裁成七块，一块比一块更难找。这块是第三片，藏了三十年，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埋哪儿。
铁手把碎片塞进袖口，缩回地底。
陈长生起身，拍了拍屁股上的土，退到庙后一棵枯树后头。他知道血刀门的人不会马上来——他们信的是“诗”，不是“现场”。得有人先发现这地方，再传消息，才能引他们折返。
所以他等。
等到日头偏西，山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撞上庙门，哗啦一声，像有人推门。
来了。
两个黑衣人从林子里窜出，腰间佩刀刻着血槽，走路带风，眼神贼亮。门徒甲个子高，鼻子上有道疤；门徒乙矮胖，左耳缺了半块。两人停在庙外十步，互相使了个眼色，拔刀缓行。
“就是这儿？”甲压低嗓门，“南水村那边说有碑，这边又有脚印，会不会是两处？”
“不可能。”乙冷笑，“那群叫花子能懂个屁？咱们老大说了，线索只有一条，谁先找到，谁续命千年。”
两人一脚踹开庙门，木轴吱呀乱叫。甲先进去，刀尖挑开黄纸：“‘青山隐水’？这不是诗的第一句吗！”
乙冲进来，一把扯下纸片凑近看：“操，是真的！跟占星阁流出来的残篇一样！”
“看来真有人来过！”甲一脚踢翻供桌，“还打了一架！你闻见血味没？”
“是血粉。”乙蹲下捻了捻地上的红渣，“假的，但痕迹是新的，最多六个时辰。”
“那就是刚走不久！”甲兴奋地一拍墙，“在这儿！宝藏就在这庙里！快搜！”
两人分头翻找，掀瓦撬砖，连神像屁股缝都掏了。陈长生躲在枯树后，透过旱烟袋前端的铜片缝隙观察——那是他改造过的窥灵镜，能放大十丈内的动静。
他看见傀儡的手从地底缓缓探出，像毒蛇出洞，悄无声息地滑到门徒甲背后。甲正弯腰扒拉香炉底下的灰，浑然不觉。
铁指一弹，竹片飞出，精准卡进门徒甲腰带夹层，紧贴后腰皮肉。
整个过程不到一息。
傀儡缩手入土，青砖复位，连灰都没扬起。
陈长生嘴角抽了一下，没动。
庙里，两人搜了一圈，什么也没找到。
“奇怪。”乙皱眉，“既然打过架，人呢？死了也该有尸首。”
“跑了呗。”甲甩了甩刀，“反正线索在这，咱们报上去就行。”
“报？”乙冷笑，“你傻啊？这可是续命图！报上去咱们顶多赏点灵石，自己拿着，说不定能改命！”
甲一愣，随即眯眼：“你是说……私吞？”
“嘘——”乙做了个割喉手势，“天知地知，你知我知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，忽然都不说话了。
夜幕降临，破庙燃起一堆篝火。两人背靠背坐着，谁也不睡。火光映在脸上，一半明，一半暗。
陈长生蹲在枯树后啃冷饼，饼是早上头目给的，硬得像石头。他嚼了几口，咽不下去，干脆扔给远处一只野狗。狗叼了就跑，连尾巴都没摇。
他重新举起旱烟袋。
庙里，门徒乙突然站起：“我出去解个手。”
甲没拦，只把手按在刀柄上，盯着他背影消失在庙门口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约莫一炷香后，乙回来了，脸色有点白。
“怎么这么久？”甲问。
“拉肚子。”乙坐下，搓了搓手，“这破地方，连茅坑都没有。”
他没再说话，但眼神时不时瞟向甲的后腰。
陈长生在树后看得真切——乙刚才根本没去解手。他是绕到了供桌后面，借着火光死角，悄悄摸了甲的腰带。
他找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