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灰土从城东刮过，破棚子的茅草哗啦作响。陈长生拄着拐杖，一瘸一拐地挪进窝棚角落，把身子缩进一堆干草里。他脸上抹着黑泥，嘴角歪斜，活像个被饿了半个月的老叫花子。没人多看他一眼——这年头，能喘气的都比死人值钱。
乞丐们围着火堆啃硬饼，咳嗽声此起彼伏。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汉子递来半块饼，陈长生哆嗦着手接过，嘴里含糊念了句“谢了”，低头啃了起来。饼渣掉在衣领里，他懒得拍，任它往下掉。现在他是废人一个，越像废物，活得越久。
火光晃动间，外面传来一阵骚乱。人群让开一条道，一个女子跌跌撞撞闯进来，身上医修袍染着暗红血迹，右臂用破布吊着。她脸色苍白，嘴唇发青，走路时左腿明显拖着，像是受了伤。
“救……救命……”她声音微弱，走到一半突然脚下一软，整个人往前扑倒，正摔在陈长生脚边。
陈长生眼皮都没抬。他慢吞吞嚼着饼，仿佛没看见眼前这一幕。
女子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，艰难翻过身，仰面躺着，右手无力垂落，袖口滑下一段，露出手腕内侧一道细如发丝的黑色纹路。那纹路弯弯曲曲，像条沉睡的虫子，隐隐泛着暗光。
她喘着气，低声说：“我……我是医馆的人……救人反被当成灾星赶出来……求各位……行行好……”
没人搭理她。这种事见多了，谁也不知道她是真医者还是装的，搞不好沾上就染瘟病。
陈长生终于动了。他缓缓伸出粗糙的手，指尖颤巍巍的，扶住女子肩膀，把她往边上拉了拉，免得挡路。动作迟缓，像个七八十岁的老头。
“姑娘，你这手……怕是有毒。”他说，嗓音沙哑。
女子抬眼看他，目光虚弱却清明。她勉强一笑：“老人家……我不碍事……只是累着了。”
陈长生不答，从怀里摸出一根旧银针——那是他在市集捡来的，连灵力都没淬过。他捏着针尾，轻轻刺向她腕部皮肤，离那黑线还有半寸距离，便停住了。
针尖没入皮肉，女子眉头都没皱一下。但她体内某处，有东西微微一动。
陈长生手指微颤，像是老眼昏花没拿稳，顺势按了一下脉门。三指轻搭，无灵力探查，只靠手感。脉象浮而乱，但底下一缕气息极稳，压得深。
他心里冷笑：装得挺像，可惜心跳太准了。逃命的人哪会这么稳？
“嗯……血热毒侵，得清火。”他松开手，把银针收回破布包，“你躺这儿吧，别动。”
女子轻咳两声：“多谢老人家。”
她慢慢坐起，背靠墙角，闭上眼假寐。右手悄悄收进袖中，那道黑线微微蠕动，随即静止。
两人再没说话。火堆噼啪响着，乞丐们陆续入睡。陈长生也闭上了眼，呼吸绵长，像是真睡着了。
夜渐深。
女子忽然睁眼，眸光清亮，毫无倦意。她静静扫视一圈，确认周围人都已熟睡，轻轻起身，踮脚避开横七竖八的人体，走向窝棚最里侧——那里堆着干草，是陈长生日间躺的地方。
她蹲下身，扒开稻草。底下空无一物，只有半块发霉的饼和一团揉皱的布条。
她瞳孔一缩。
不是这里？
她迅速翻找四周，连墙角石缝都摸了一遍。没有痕迹，没有遗物，甚至连根头发都没有。
这地方……根本没人住过。
她猛地抬头，望向屋顶。
残破的梁木上，空荡荡的。
可就在她视线掠过的瞬间，一道影子缓缓从横梁后移出。陈长生站在房顶断口处，靛青短打已换回，脸上泥垢半褪，眼角那粒朱砂痣在月光下若隐若现。他双手插袖，静静俯视下方女子背影。
“小医修，”他低声说，语气像在点评天气，“你还不够阴险。”
他没动杀机，也没出声揭穿。这种人，不能打草惊蛇，得让她自己觉得赢了，才能钓出后面的饵。
他缓缓后退，脚步轻得像猫踩雪地。屋顶边缘塌了一角，他顺势翻身而下，落地无声。几步外就是野草丛，他钻进去，身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窝棚内，白素素仍跪在草堆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