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灯笼还亮着,光晕在潮湿的石板上晕开一圈昏黄。陈长生站在巷口,把嘴里叼的甘蔗棍吐进阴沟,顺手抹了把脸上的泥垢。这层泥是他半个时辰前在城东臭水沟边上蹭的,混着腐叶和烂菜帮子,味儿冲,但能遮住他身上那股常年泡药汤的清淡气息。
他整了整衣领,将那张富商画像又看了一眼。画上人胖,双下巴,眉心有颗痣。他自己瘦,脸上没痣,但没关系——春香苑的老鸨见惯了装阔的、逃命的、换皮的,真要较真起来,满城就没几个“真人”了。
门开了半扇,一个穿青布短打的龟奴探头往外瞧。陈长生不等他开口,抬脚就往里走,步子沉,腰杆挺,右手习惯性地按在左袖深处——那是放银票的位置,也是他藏传讯符的地方。
“客官打尖还是住店?”龟奴拦了一下,眼神扫过他这一身粗布换来的绸缎,皱了皱眉。
“歇脚。”陈长生声音压着,带点北地口音,“避风头的,懂?”
龟奴一愣,随即点头哈腰:“懂懂懂,这边请。”
堂内脂粉气浓,夹着酒香和熏香,几个姑娘倚在栏杆上笑闹,琵琶声断断续续。陈长生没看她们,径直走向角落账房方向。那里坐着个女人,四十出头,鬓角染过,旗袍开衩到大腿根,手里拨着算盘,眼皮都没抬。
他走过去,把包袱往桌上一放,啪地打开。里面是三块低阶灵石,灰扑扑的,品相一般,但在这种地方已经够扎眼。
“茶水费。”他说。
老鸨终于抬头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,又滑到灵石上,嘴角一挑:“哟,出手不小气。”
“活命钱,不敢小气。”陈长生坐下,腿跷起,故意让鞋底沾的泥掉下一坨,“听说你们这儿最安静,没人查。”
“春香苑开门十年,从没惊动过巡夜司。”老鸨合上算盘,抽出一张帕子擦手,“不过嘛……安静的地方,通常代价也大。”
“我只要一炷香时间。”他说,“有人问起穿青衣的年轻人,就说没见过。”
老鸨笑了,眼角皱纹堆成扇形: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他盯着她,“你不问我是谁,我不说你收了多少黑钱。公平。”
老鸨没再说话,只轻轻拍了下手。龟奴端来一盏茶,劣质茶叶浮在水上。陈长生端起喝了一口,烫,涩,正好掩饰他舌尖微颤——这是紧张时的习惯动作,三十年前就被他改掉了,可今天又冒了出来。
他放下茶盏,起身:“借个茅房。”
“拐角右转。”老鸨指了下,继续拨算盘。
陈长生沿着侧廊走,脚步放轻。耳边传来姑娘们调笑的声音,还有某个包厢里男人喘息。他在第三扇门前停下,确认是账房后屋,推门进去。
灯亮着,妆奁摆在床头,红漆描金,一看就是常开常关的物件。他走到跟前,蹲下身,从旱烟袋底部拧开暗格,取出一枚细铁签。这是傀儡留下的工具,专撬机关用。
他轻敲地面三下——滴、滴、滴——短促均匀。
没有回应。说明无人监视。
他掀开妆奁底层夹板,木缝深而窄,刚好塞进指甲盖大小的东西。他从怀里摸出折叠极小的秘境图,用油纸裹着,轻轻嵌入缝隙,再压回夹板,抚平。
成了。
他站起身,鞋底在青砖上磨了两下,故意留下半枚脚印。痕迹古怪,边缘带锯齿,像是某种机关造物踩出来的。他知道,血刀门的人迟早会追到这里,而他们会相信——图是被傀儡偷走的,不是被人带走的。
他退出房间,回到前厅时,老鸨还在算账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,拎起包袱。
老鸨抬头:“这么快?”
“风头还没过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随口补充,“刚才说的事,记得。”
“穿青衣的年轻人?”她笑了笑,“没见过。”
陈长生点头,转身朝门口走。
“客官。”她在背后叫住他。
他回头。
“您这双鞋……泥印子怪特别的。”她眯眼,“不像咱们城里人踩的。”
他低头看了眼脚印,不动声色:“乡下来的,走惯了山道。”
“哦。”她应了一声,不再多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