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擦黑,陈长生就醒了。
他躺在废弃磨坊的破床上,鼻尖还残留着灶灰混着霉味的气息。昨晚那身苦力装已经穿得发硬,袖口磨出了毛边,脚上的烂草鞋更是缺了一根草绳,走起路来啪嗒响。他坐起身,摸了摸脸上干掉的灰泥,确认没掉块。
这副模样,正好进城。
他从床底抽出一根拐杖——实则是傀儡线缠成的伪装物,拄着走出磨坊。夜风刮过河面,带着湿气往骨头缝里钻。他缩了缩脖子,拐杖点地的声音慢而稳,像真瘸了三十年的老汉。
春香苑还在亮灯。红灯笼挂在檐下,风吹得晃,光晕在石板路上摇,照出几个醉醺醺的背影从门里踉跄出来,嘴里哼着不着调的小曲。龟奴送客到门口,哈腰点头,转头看见陈长生这副寒酸样,眉头一皱。
“又来讨水喝的?”
陈长生咳嗽两声,嗓音沙哑:“不是……是来躲债的。”他抬手抹了把脸,顺势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,“昨儿在城南赌坊输了个精光,债主拿刀追了三条街,差点砍断我这条好腿。”
龟奴上下打量他。一身破布,脚上露趾,手里拄拐,确实不像能惹事的主。再说了,春香苑这种地方,什么样的落魄人没见过?
“偏厅角落还有空地,”龟奴让开半步,“别乱走,也别打姑娘主意,不然打断你另一条腿。”
陈长生点头哈腰,拖着拐杖蹭进门。
堂内比昨晚热闹。琵琶弹的是《采莲曲》,几个姑娘坐在栏杆边笑闹,裙摆飘,脂粉香一阵阵扑来。他低着头,沿着墙根挪到偏厅角落,靠着柱子坐下,顺手把拐杖横在腿前,像一道防线。
酒气、笑声、脚步声混在一起,他闭眼假寐,耳朵却竖着。
三更鼓响前,老鸨送走最后一位贵客。她穿着暗红旗袍,高跟鞋踩在青砖上发出脆响,一路穿过花厅,进了后厢。门关了,但窗纸透光,人影晃动。
陈长生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他猛地翻身爬起,动作比刚才装瘸时利索十倍,贴着墙根溜到后窗下。窗缝没封严,留了指宽的隙。他侧耳贴纸,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声音:
“……血刀老祖传话下来了,谁拿到秘境图,赏灵石千枚,活捉画中人者,封堂主。”
老鸨的声音。冷静,不带波澜,像是在念账本。
“我已经按他说的放了风,说没见过穿青衣的年轻人。可要是东西真落在我这儿,我不报,回头他杀上门来,咱们这春香苑连块砖都剩不下。”
对面是丫鬟的声音:“那……咱们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老鸨道,“谁来找,我就卖给谁消息。两边通吃,才活得久。”
陈长生嘴角一抽。
好家伙,两边通吃?你当自己是两头烧的蜡烛?
他轻轻挪开,退回阴影里。情报到手了。这老鸨不是普通妓院老板娘,是血刀老祖埋在这儿的眼线。
接下来,该让她知道什么叫“贪心烧身”。
他摸了摸舌底——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玉珏正含在那里。这是他自制的追踪器,外表像寻常装饰玉片,内藏爆裂符和气味引信,一旦激活,能炸出火苗三尺高。唯一缺点是只能用一次,而且必须靠近热源才会引爆。
计划很简单:塞给她,让她带在身上,等她晚上整理衣物时发现,顺手一扔——最好扔进火盆。
他等了半个时辰,直到后厢灯灭了又亮,丫鬟端着热水进去,说是准备熄灯安歇。就是现在。
陈长生深吸一口气,猛地站起,装出醉醺醺的样子,摇晃着朝后厢门走去。他手里还拎着个空酒壶,是刚才从偏厅顺来的。
“姑娘……”他嚷着,声音大得整个后院都能听见,“给爷找个姑娘啊!爷有钱!”
门开了条缝,丫鬟探头:“客官,打烊了!”
“打烊?老子砸钱进来,你说打烊?”他一脚踹在门板上,酒壶往地上一摔,“哐当”一声碎了。
丫鬟吓一跳,正要关门,他趁机挤了进去,东倒西歪撞在桌角,酒水泼了一地。老鸨正坐在案前翻账本,抬头一看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哪来的醉鬼?”
“妈的,你们这店怎么回事!”陈长生拍桌,口水喷出来,“老子花灵石进来,连个姑娘都不给?我告诉你,我在城南赌坊可是有名有姓的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