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卷着焦纸贴在春香苑门板上时,陈长生已经走过了三条街。
他没再披那件破斗篷,也没往人流密集处扎。西城这一带多是运货的脚夫和早起磨刀的匠人,天还没全亮,巷口蹲着几个抽旱烟的老汉,见他过来也只是抬眼一扫,又低头磕烟灰。这种地方,穿得再破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。
他拐进一条夹道,墙缝里塞着半截枯枝。拔出来,底下压着块青石片,翻过来刻着三个小字:“槐下见”。这是他昨夜顺手留的记号,给城南那个卖胭脂的老瞎子用的——那人耳朵比狗灵,专替他听着血刀门的动静。
陈长生把石片塞回原处,继续往前走。脚步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在阴影最浓的地方。他知道,从他离开春香苑那一刻起,消息就像锅里的水,烧开了就会往上冒。老鸨拿到假图,肯定要报上去;血刀门的人拿了东西,也肯定要审人。这中间需要时间,而他要的就是这点空档。
他摸了摸腰间的旱烟袋,指尖在底部第三圈铜纹上轻轻一扣。里面空的,昨晚装酒壶底的假碎片早就送出去了。现在它只是个摆设,和他脸上那粒朱砂痣一样,看着显眼,其实啥也不是。
古槐在西城边界,挨着一片乱葬岗。树干歪斜,半边枯死,另一侧却还挂着几片黄叶。他靠在树根坐下,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骨片,灰扑扑的,像是从什么野兽肋骨上削下来的。这是传音符,不能说话,只能收简讯,每次用完就废。
等了约莫一炷香,骨片突然发烫。
他眯起眼,一行字浮现在表面:“东线有动静,金丹出山。”
嘴角一扬,他低声嘀咕:“让他们高兴去,反正是假的。”
话音落,手指在骨片上一碾,咔嚓一声,碎成粉末。他起身拍了拍屁股,转身钻进旁边一条荒径。那里早埋了一具傀儡,不动如死物,只等一道神念唤醒。
十里外山岗,泥土突然拱起。
一具身穿黑袍的机关人缓缓站起,背上背着把仿制的金丹法剑,胸口嵌着块灵石模样的发光体。它活动了下手腕,足尖一点,整个人腾空跃起,踏着屋脊一路向东疾驰。每跳一次,体内灵压就震荡一圈,远远看去,活脱脱是个御器飞行的金丹修士。
与此同时,陈长生正蹲在北谷口的一堆柴火旁。
他换了身粗布老翁的打扮,脸上涂满泥垢,头发用草绳胡乱绑着,手里拄着根瘸拐——其实是傀儡·无名报废的左臂改装的。面前是一队挑菜进城的农夫,吆喝声、驴蹄声混成一片。他混进去,低着头,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,像是饿得头晕。
“老头,你筐里啥都没有,也敢跟着我们?”一个挑担汉子瞥他一眼。
“借个光。”他嗓音沙哑,“我闺女在城里医馆当差,说今儿能歇半天,我去接她吃饭。”
汉子嗤笑一声,没再问。
队伍缓缓挪动,穿过谷口石桥。桥下溪水清浅,照得出人影。陈长生低头看了一眼,泥糊的脸配上佝偻的背,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。这才是活三百年该有的样子:不起眼,不惹事,活得像路边一块石头。
而在百里之外的血刀殿内,火盆烧得正旺。
地牢铁门被踹开,两个门徒拖着个人进来。那是春香苑的老鸨,头发散乱,右手少了一根食指,袖口撕裂,露出半片青底金纹的布角——正是陈长生昨夜穿过的锦袍残料。
“启禀老祖,人带来了。”
血刀老祖坐在主位,披着猩红大氅,手里把玩着一柄短刀,刀刃上还沾着血。他看了眼跪在地上的人,冷笑:“昨夜不是说拿到了秘境图?怎么,图没保住,倒把自己弄成了这副德行?”
老鸨抖得厉害,嘴唇发白:“大人……小的真不知道那是假的……那人出手阔绰,穿的是上等锦缎,说话带酒气,摔杯子砸桌子,分明就是个暴发户……小的以为……以为他顶多是个筑基期的小修士,撑死了炼气九层……”
“筑基?”血刀老祖眉梢一挑,随即哈哈大笑,“三百岁的人,才筑基?你当老子是三岁小孩?”
“小的不敢!”老鸨磕头如捣蒜,“可……可他真没显露修为!连飞都没飞一下!就在院子里闹事,泼酒撒疯,跟凡人纨绔一模一样……小的……小的实在看不出啊!”
殿内一片寂静。
左右副将对视一眼,其中一个低声开口:“老祖,若真是筑基,倒也不足为惧。但这人能接连骗过天机阁、躲过搜查、还能让老鸨主动交图……背后恐怕有诈。”
“诈?”血刀老祖猛地站起,刀尖指向那人,“你们怕了?区区筑基,何足为惧!派个金丹去,活捉回来!我要当面问他,是怎么混到今日的!三百岁筑基?笑掉老子的大牙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