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尚未散尽,北岭的山道上已腾起几缕黑烟。那是矿洞塌陷后残留的焦味,混着湿气飘出谷口,像一条死蛇贴地蜿蜒。
血刀殿内,石案上的酒杯突然炸裂。
飞溅的瓷片划破副将脸颊,他却不敢抬手去擦。主座上的血刀老祖缓缓放下手掌,指节泛白,面前三寸厚的青石桌面已被拍成齑粉,碎渣簌簌落在地毯上,连灰都没扬起来。
“三百岁筑基?”他声音不高,像是在问自己,“我活了二百三十年,还头一回听说有人靠窝囊活得久。”
殿角站着一名门徒,甲字营执事,额角带伤,是刚从东线赶回来的。他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,喉咙动了动:“老祖……金丹修士追的那股灵压,进了矿洞就断了。洞里有迷阵痕迹,出口通悬崖,三名金丹全被堵在绝地,差点坠崖。属下怀疑……那不是真人。”
“不是真人?”老祖冷笑,“你以为老子分不出元婴和傀儡?”
“不,属下不是这个意思。”门徒甲咬牙,“属下是说……能让金丹追着跑、还能布下迷阵引人入局的‘筑基’,要么疯了,要么……根本就不是筑基。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左右两侧的副将垂着眼,谁都不敢接话。他们知道,这话捅了马蜂窝——老祖最恨别人质疑他的判断,尤其是当这判断已经被现实抽了一耳光的时候。
可偏偏,这耳光还响得没法赖账。
半个时辰前,三名金丹灰头土脸地滚回山门,身上沾着矿渣,法器残破,说是追到了目标,结果一头撞进陷阱。更糟的是,他们发现所谓“金丹灵压”竟是从一具机关人身上散发出来的,那东西早就炸了,只剩半截铁臂插在岩缝里,胸口嵌着块冒充金丹的劣质灵石。
荒唐。
太荒唐了。
一个三百岁的老头,装瘸子混菜农队,穿锦袍砸春香苑,还能造出金丹级的傀儡去钓鱼执法?
这不是修真界底层的苟命手段,这是把整个血刀门当猴耍。
“你是在说我蠢?”老祖终于开口,语气平静得吓人。
门徒甲扑通跪下:“属下不敢!但老鸨带回的图是假的,东线追的是影子,城里所有眼线都说没见过那老翁出城……我们是不是……查错了方向?”
“查错?”老祖猛地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,“你说我查错?那你说他在哪?在天上飞?还是钻地三尺?”
“属下不知。”门徒甲伏地不起,“但此人行事缜密,每一步都留后手,恐怕……修为远不止表面所见。”
“远不止?”老祖站起身,披风无风自动,一股阴寒气息弥漫开来,“你是想告诉我,我血刀老祖,被一个藏头露尾的老东西骗了三天?”
没人敢应声。
他知道,这些人心里早动摇了。从那个疯汉在茶摊“暴毙”,到乞丐群传出假坐标,再到醉仙楼地窖塌方、春香苑老鸨被骗——桩桩件件,都不是普通散修能玩出来的局。
而这一切背后,只有一个名字:陈长生。
一个据说是三百年前古宗覆灭时失踪的余孽,一个被天机阁定性为“吞噬凡人寿元续命”的邪修,一个据说能在市井混迹百年不留痕迹的怪物。
现在,这怪物还敢用假身份戏耍他血刀门?
“传令。”老祖忽然坐下,端起新换的酒杯,轻轻吹了口气,“即刻起,封锁全城七门,不准放走一个挑夫、一个乞丐、一个卖菜的。所有进出记录重查三遍,漏一人,斩一队。”
“是!”门外传来应答。
“再派人去西岭、北谷、南水村,所有废弃屋舍、枯井、山洞,给我掘地三尺。我要知道那个老翁到底往哪走了。”
“老祖。”门徒甲仍跪着,“若他真有元婴以上修为……单靠门徒怕是……”
“所以我不等了。”老祖一口饮尽杯中酒,随手将杯子捏成一团,“今晚,我亲自出山。”
话音落,殿外雷声骤起。
乌云压顶,白昼如夜。
血刀门上下震动。谁都知道,老祖一旦亲自动手,就意味着事情已经失控。以往每一次他踏出山门,必有整村整城被屠,血流成河。
这一次,目标只是一个名字模糊的老者。
但谁都感觉得到,这场风暴才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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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幕降临,北岭断龙崖上方的岩脊上,一道身影静立不动。
他穿着粗布短打,脸上涂满泥垢,腰间别着个空旱烟袋,正用一块破布擦拭眼角的朱砂痣。远处山道火光连绵,七八支队伍分散而行,手持搜魂灯,每盏灯下悬着一面铜镜,照得草木纤毫毕现。
他知道那是血刀门的“追影司”,专为抓捕隐匿高手而设。他们的镜子能映出残留灵息,哪怕你三天前在这儿吐过一口痰,也能被验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