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醉汉,不会无意识调整物品朝向。
陈长生低头,咬了一口冷饼。
饼硬得硌牙,他嚼得很慢,腮帮子一鼓一鼓,眼神放空,像在发呆。
其实他在算。
血刀门已经公开追捕,意味着他不能再用旧身份活动。茶摊回不去了,干粮点也得逐一废弃。他必须在天亮前换三次身份,设两条假线,还得避开所有可能被监控的路线。
但现在,最大的变数是这个老头。
他救过他吗?坑过他吗?还是纯粹看热闹?
不知道。
命格没反应,说明对方至少没敌意。可对方能一眼看穿他来意,还能精准抛出“陈长生”这个名字——这绝非巧合。
他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,顺手将油纸团成一团,塞进酒坛缝隙。
然后他拎起坛子晃了晃,里面还有小半坛酒。他倒了一碗,没喝,摆在油布边上,像是等客人。
其实是在等。
等老头是不是真睡着了。
十步外,石阶上的身影一动不动,连姿势都没变。葫芦抱在怀里,手搭得松松垮垮,像是随时会滑下去。
可陈长生知道,不会。
那人要是真醉成那样,早就被巡夜的差役拖去城南大牢了。这地方,连流浪猫都不敢在城门口趴太久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刚才被抓住的地方,现在有点麻,不是痛,也不是痒,是一种细微的震感,像是有股气顺着经脉游了一圈,又被强行压了回去。
命格没反应。
这就更奇怪了。
按理说,任何带有敌意或探查意味的接触,都会引发不老命格的被动防御——轻则让对方指尖发麻,重则当场吐血。可刚才那一抓,命格像是睡着了。
要么是对方没恶意。
要么……是对方的手段,高到连命格都懒得理会。
他眯了下眼,又恢复成疲惫小贩的模样,靠回墙根,闭上眼假寐。
耳朵却一直竖着。
风穿过街巷,带来远处打更的梆子声。一只野猫从屋檐跳下,落地无声。守卒换岗,脚步杂乱。酒肆打烊,伙计关门的声音“哐”地一响。
老头那边,没动静。
陈长生忽然觉得有点困。
不是真累,是神经绷太久后的虚脱感。他已经在城里转了三天,换了四次身份,埋了六个干粮点,设了三条假线索。每一步都得算准时间、人流、守卫换岗节奏,稍微错一拍就得重来。
现在好不容易进了城,刚支起摊,又撞上这么个怪老头。
他不想惹事。
能躲就躲,能装就装,能跑就跑。
可这老头……偏偏让他没法装傻。
他睁开眼,借着陶碗反光,偷偷瞄了一眼石阶。
老头还在那儿,姿势没变,葫芦也没掉。
但陈长生注意到一件事——刚才葫芦口的木塞是严丝合缝的,现在,露出了一线。
像是有人悄悄拔开过,又轻轻塞回去。
他手指在碗底又敲了三下。
这次是“警戒持续”。
他缓缓站起身,假装要去搬另一只酒坛,实则借着身体遮挡,迅速扫视四周。街面空了大半,巡夜的刚走过,下一个班还得半个时辰。守卒在打盹,背靠着枪杆,头一点一点。
他慢慢走回摊位,坐下,掏出旱烟袋,装了点烟丝,没点。
就这么坐着,像尊泥塑。
风又吹过来,带着酒糟味和尘土。
他忽然开口,声音极低,像是自言自语:“这酒,喝多了也治不好腿疼。”
说完,他盯着老头的方向,等着。
一秒,两秒。
老头没反应。
呼吸依旧,睡得像个死人。
陈长生收回目光,低头拨弄烟丝。
但他知道,刚才那句话不是白说的。
“治腿疼”是市井小贩常挂嘴边的胡话,可“酒喝多了治不好病”,这话有点意思了。一个天天喝酒的人,最听不得谁说酒没用。
如果那老头真是个酒鬼,哪怕装的,也该有反应。
可他没有。
要么是真醉得听不见。
要么……是根本不在乎。
他把旱烟袋别回腰间,拍了拍短打上的灰,重新坐好。
城门口的风,忽然安静了一瞬。
他抬头,看见一片落叶打着旋儿,落在老头脚边。
叶子停了。
老头的脚,也动了。
极轻微的一勾,就把叶子踢进了阴沟。
陈长生看着那道弧线,嘴角一点点压下去。
他低头,咬了口干粮,咀嚼缓慢,眼神平静。
然后,轻轻说了句:
“老酒鬼?有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