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忽然开口,声音极低,像是自言自语:“这酒,喝多了也治不好腿疼。”
说完,他盯着老头的方向,等着。
一秒,两秒。
老头没反应。
呼吸依旧,睡得像个死人。
陈长生收回目光,低头拨弄烟丝。
但他知道,刚才那句话不是白说的。
“治腿疼”是市井小贩常挂嘴边的胡话,可“酒喝多了治不好病”,这话有点意思了。一个天天喝酒的人,最听不得谁说酒没用。
如果那老头真是个酒鬼,哪怕装的,也该有反应。
可他没有。
要么是真醉得听不见。
要么……是根本不在乎。
他把旱烟袋别回腰间,拍了拍短打上的灰,重新坐好。
城门口的风,忽然安静了一瞬。
他抬头,看见一片落叶打着旋儿,落在老头脚边。
叶子停了。
老头的脚,也动了。
极轻微的一勾,就把叶子踢进了阴沟。
陈长生看着那道弧线,嘴角一点点压下去。
他低头,咬了口干粮,咀嚼缓慢,眼神平静。
然后,轻轻说了句:
“老酒鬼?有趣。”
当夜三更末,城东废弃磨坊。
一道黑影贴着墙根疾行,动作轻巧,落地无声。他在墙角蹲下,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片,上面刻着歪斜路线图。黑影将铜片塞进墙缝,又在周围撒了几粒碎陶片,最后用破布条缠住一根枯枝,插在土里,像是有人匆忙藏匿后逃走。
做完这些,黑影退后三步,手指在空中轻划,一道无形波动扩散而出,随即消散。
他转身离开,步伐稳健,再未回头。
同一时刻,城西官道岔口。
一名拄拐的老翁缓缓走来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,脸上皱纹纵横,右手微微颤抖,左手提着一只破竹篮,里面放着几把野菜和半块冷饼。他走路一瘸一拐,每一步都显得吃力,路过巡夜守卒时,还咳嗽了两声。
守卒皱眉挥手:“去去去,大半夜的,别在这儿碍事。”
老翁点头哈腰,嘴里嘟囔着:“回家……回家……天冷,挖点菜熬汤……”
他慢慢走远,身影融进夜色。
直到绕过第三个弯道,老翁的脚步突然加快,拐杖点地的节奏变得精准而有力。他摘下脸上的面具,随手扔进路边草丛,露出一张年轻却疲惫的脸。
陈长生。
他摸了摸腰间旱烟袋,确认传讯符还在,然后从袖中抽出一张新画的路线图。图上标着一处破庙,位于城西五里外的荒坡上,是他多年前埋下的备用据点之一。
血刀老祖下了死令,意味着追杀范围会扩大,所有已知联络点都将被监控。他不能再用旧身份活动,茶摊回不去了,干粮点也得逐一废弃。
但现在,最大的变数还是那个老头。
他救过他吗?坑过他吗?还是纯粹看热闹?
不知道。
命格没反应,说明对方至少没敌意。可对方能一眼看穿他来意,还能精准抛出“陈长生”这个名字——这绝非巧合。
他把路线图折好塞进内袋,正要继续前行,忽然停下。
头顶屋檐上,传来一声极轻的瓦片摩擦声。
他没抬头,也没加快脚步,只是右手在拐杖末端轻轻一拧,抽出一截细铁签,悄无声息地滑进袖中。
然后继续往前走,像什么都没听见。
直到走出百步之外,他才借着月光,从路边水洼的倒影里瞥了一眼。
屋顶上,一道模糊人影坐在屋脊,抱着酒葫芦,望着他离去的方向。
那人嘴角微扬,低声说了句:
“小狐狸,倒挺会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