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长生踩过荒坡上的碎石,鞋底碾断一根枯枝,发出轻微的“咔”一声。他没停,也没回头,只是左手在拐杖末端一拧,抽出那截细铁签,顺势插进袖口暗袋,藏得严实。破庙就在前方二十步,屋顶塌了半边,月光从缺口照进去,落在一堆乱砖上,像撒了一地灰烬。
他走进去,背靠墙角蹲下,摘下面具,随手扔进角落。脸上泥垢还在,他懒得擦。腰间旱烟袋摸了摸,传讯符还在,没被动过。他松了口气,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陶炉,放在身前。这玩意儿是他早年在古宗废墟里捡的,看着破,烧火不泄灵息,最适合干这种见不得光的活。
影砂和空蝉壳拿出来,一黑一白,混在一起像沙漏倒反了。他用指尖拨进炉口,动作轻,怕响动。然后拔开旱烟袋盖子,吹了口气。一道微弱的地火从袋嘴窜出,钻进陶炉底下。火苗压得极低,蓝汪汪的,几乎看不见,只在炉壁映出一圈暗影。
他开始炼玉。
三息一吹气,控制火候。呼吸放慢,心跳也跟着压下去。这活不能急,急了火旺,灵息外溢,十里外的狗都能闻出来。他闭眼,耳朵却竖着,听外面风声、虫鸣、远处守卒换岗的脚步。城西这片早就没人住,破庙四周连野猫都不来,清净是清净,可也意味着——只要有点动静,就是大事。
陶炉里的材料慢慢融化,黏成一团雾状物。他不敢睁眼,全靠感觉。手指悬在炉口上方,感知温度变化。影砂耗阴,空蝉壳吸光,两者结合,能造出短暂隐匿身形的玉珏,但有个毛病:刚成型时会闪三息灵光,跟夜里点灯笼差不多。
他得赶在那三息之前,把幻阵布好。
低声开口:“无名。”
墙角阴影里,一道人形缓缓立起。傀儡·无名站直,全身铁片拼接,关节处有细微锈迹,走路无声。它没说话,也没表情,只是等命令。
“去三条巷道交叉口,埋七枚幻晶石,按分影七星位摆。”陈长生低声道,“别走大路,贴墙根,跳屋檐,落地前先听三秒。”
傀儡点头,转身走向门口。它的动作很怪,像是卡了帧,一步一顿,但每一步都精准落在阴影最深处。出门后,身影立刻融入夜色,再看不见。
陈长生继续烧火。
火候快到了。炉中那团雾开始凝固,逐渐成玉珏雏形,通体如烟,拿在手里像抓了把空气。他屏住呼吸,手指轻轻一挑,将玉珏夹出,放在胸前衣内。还没激活,不能戴太牢。
他等。
等外面动静。
等傀儡完成任务。
等那七枚幻晶石全部就位。
约莫半盏茶功夫,袖中一枚铜片微微发烫——是信号,阵已布成。他立刻默念敛息咒,不是什么高深神通,就是古宗传下来的一段顺口溜,专配这种小法器用。
“影随夜走,光不留痕,人不见我,我自藏身。”
念完,胸前玉珏轻轻一震,随即变得冰凉。他低头看自己手臂,轮廓正一点点变淡,像墨滴进水里,慢慢化开。再过几息,整条胳膊彻底透明,连衣角都看不见了。
成了。
他没动,继续贴墙坐着,连呼吸都减到最低。隐身不代表安全,追兵耳朵聋了才信鬼影子。他现在要做的,是等鱼上钩。
窗外,风卷着灰土打转。远处传来脚步声,整齐,带甲,是血刀门徒。他们分成两队,一队巡东巷,一队走西巷,刀柄撞着腰甲,发出金属脆响。领头那人眼神锐利,扫视四周,连墙缝都不放过。
陈长生趴在窗边,只露一双眼睛。他抬起手,在窗框上轻轻一敲。
“嗒。”
声音极轻,像老鼠爬过瓦片。
但就在这一瞬,七道幻影同时从不同方向窜出。
东巷口,一个“陈长生”跃上矮墙,翻身而过,落地无声;西巷拐角,又一个“他”疾奔而出,怀里抱着包袱;南边屋顶,第三个“他”蹲在檐角,似乎在观察追兵动向;还有两个直接冲进死胡同,转头就往回跑;剩下的则躲在柴堆后、门背后、井台边,动作各异,真假难辨。
追兵当场愣住。
“在那里!”一名门徒猛地指向东巷,“穿的是粗布短打,和画像一样!”
他话音未落,拔腿就追,另外三人紧随其后,刀都抽出来了。
另一人却站在原地没动,冷声道:“蠢货!那是残影波动,真身早跑了!你追个屁!”
“你才蠢!”被骂的回头吼,“我亲眼看见他翻墙!”
“你眼花了吧?刚才西边也有人!”
“那是调虎离山!”
“那你倒是说,哪个是真的?”
两人对峙,火气越攒越高。其中一个抬手推了对方一把,另一个立刻反手掐住他脖子。刀光一闪,鞘都没拔,纯靠肢体冲突打起来。旁边人想劝,结果被一脚踹翻,索性也抄家伙上了。
混战爆发。
砖瓦乱飞,桌椅砸碎,柴堆被撞散,火星四溅。有人跌进水沟,爬起来满脸泥;有人被绊倒,刀插进土里拔不出来;还有个倒霉蛋被两人当武器甩来甩去,最后挂在树杈上哀嚎。
陈长生趴在窗缝后,看得清楚。
他嘴角动了动,没笑,只是低声嘀咕了一句:“打吧,打得更激烈些。”
声音轻得像风吹过尘土。
他没动,也没打算离开。现在出去反而危险,追兵虽然乱,但警觉性还在。他得等这场乱子发酵,等更多人赶来,等整个城西乱成一锅粥,到时候,谁还分得清哪道影子是真的?
他悄悄挪了下位置,从窗缝移到屋檐角。这里视野更好,能看见三条巷道的交汇处。他盘腿坐下,双手抱膝,像块石头。胸前玉珏持续运转,体温一点点下降,这是正常现象——隐身耗能,撑不了太久,但他估摸着,撑到天亮没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