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没散尽,北境山脊的风已经刮得人脸颊生疼。陈长生背靠一块风化岩,耳朵贴在地表三秒,又迅速收回。地面传来的震动不是马蹄,也不是大队人马行进,而是杂乱的脚步夹着拖拽声,方向偏南,离他藏身地不过两里。
他没动,只从旱烟袋里抠出那枚发烫的黑石子,指尖一碾,碎成粉末顺着风飘了。信标还在发热,说明南岭那边的事没完。但他现在顾不上假阵成没成——动静是从赵铁柱常出没的荒道岔口传来的。
“这傻大个儿,这时候往风口上撞?”他低声嘀咕,语气像在抱怨邻居半夜敲墙。
那边,赵铁柱正被两个血刀门徒按在土坡上。他双臂被反拧,粗布外衫撕开一道口子,露出结实的肩膀。脸上沾着泥,眼神却还愣愣的,像是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被人围住了。
“说!陈长生在哪儿?”门徒甲一脚踩在他小腿上,刀柄抵住他后颈。
赵铁柱脖子一梗:“陈大哥?我真不知道啊。”
“装蒜!”门徒乙冷笑,抽出短刀架在他脖子上,“再不说,现在就割了你。”
刀刃压进皮肉,一丝血线渗出来。赵铁柱哆嗦了一下,喉结滚动,但头还是摇得像拨浪鼓:“我真不知道……陈大哥从不跟我说去哪……”
“那你跟他混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他说往东我就往东,说往西我就往西。”
“那他现在在哪?”
“我……我也不知道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。门徒甲蹲下身,盯着赵铁柱的眼睛看了三秒,忽然笑出声:“你倒是实诚。”
“我不傻,就是记不住路。”赵铁柱挠了挠头,动作憨得不像装的,“上次他说去东边茶摊,我走到了西市杀猪铺,他还请我吃了碗面。”
门徒乙翻了个白眼:“废物点心。”
“放了吧。”门徒甲站起身,拍了拍手,“这种人就算知道也不会说实话,留着反而惹事。”
“可老祖下令……”
“他要是知道,早就说了。你见过哪个撒谎的人不怕死?这货怕是连‘撒谎’俩字怎么写都不知道。”
两人收刀,转身就走。走了十几步,门徒甲忽然回头,朝赵铁柱背后扔了块碎银:“拿去治脖子上的伤,别说是老子给的。”
赵铁柱摸着脖子坐起来,看着两人背影消失在岔道尽头,低头捡起银子,又抬头望天,自言自语:“陈大哥到底在哪儿呢?”
他站起身,拍掉裤子上的土,原地转了半圈,分不清东南西北,最后随便挑了个方向,晃晃悠悠朝西南走去。背影远去时,还哼起了小调,断断续续的,像是从哪家酒馆偷学来的曲儿。
山脊上,陈长生把这一幕看得清楚。他没笑,也没松口气,只是默默掏出一张黄符,咬破指尖,在上面画了个歪斜的“东”字。符纸无火自燃,青烟钻入地下。
他知道,傀儡·无名接到了指令。
片刻后,东边荒野的官道上,一个身影踉跄奔出。穿着靛青短打,身形与陈长生一般无二,脚步虚浮,像是负伤逃命。它跑得急,还不忘回头张望,动作逼真得连风带尘都扬了起来。
山脊上,陈长生收起旱烟袋,眼角朱砂痣颜色依旧暗沉。他靠着岩石坐下,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,啃了一口。饼硬得像石头,他也不在意,一边嚼一边望着东边。
那边,血刀门徒果然发现了动静。原本监视赵铁柱去向的小队立刻调头,高喊着“在那里!”追了上去。脚步声由近及远,渐渐消失在旷野深处。
他咽下最后一口饼渣,吐出一句:“跑慢点,别让他们追丢了。”
然后闭上眼,像睡着了。风吹过山脊,卷起几片枯叶,落在他肩头。他一动不动,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远处,东边荒野的官道上,傀儡的脚步突然一顿。它缓缓回头,望了一眼北境山脊的方向,随即继续奔跑,身影在晨雾中越来越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