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寒的酒杯,温热依旧。
杯中琥珀色的酒液,倒映着光幕上那片刺目的猩红。
他知道。
这场席卷九州的“金榜题名”,这场由他亲手揭开的,关于“魔头”叶鼎之的绝世悲剧,此刻,才刚刚抵达那最令人肝肠寸断的高潮。
朱雀大街上的杀戮并未因时间的推移而有半分减弱。
反而愈发焦灼。
叶鼎之的魔躯已然杀至皇城根下,脚下是层层叠叠的尸骸,身后是绵延十里的血路。
每一寸青石板,都被温热的鲜血浸泡、染透。
黑色的魔气如沸腾的浓墨,翻滚着,咆哮着,将一个个身披金甲的禁卫军将士吞噬、撕裂。而那金色的甲胄光芒,在临死前爆发出最后的璀璨,与魔气交织,构成了一幅地狱与圣堂杂糅的诡异画卷。
然而,就在叶鼎之势如破竹,魔焰滔天,即将踏上那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,踏上那象征着北离最高权力的殿堂之时——
一道身影,突兀地,却又仿佛理所当然地,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中心。
那是一袭白衣。
在血与火的世界里,那抹白色是如此的干净,又是如此的扎眼。
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便仿佛一道天堑,隔断了叶鼎之与他身后那座巍峨的皇城。
也隔断了,整个世界。
天道金榜的光幕之上,那原本鎏金的标题,在这一刻,字体陡然一变,化作了沉重如铁的黑色。
【NO.40世间最难是两全。】
短短八个字,却蕴含着一种足以压垮心神的沉重。
九州之内,无数座城池,无数个角落,那原本因为叶鼎之的屠戮而沸腾、惊骇、喧嚣的议论声,在这一瞬,戛然而止。
死寂。
一种令人心慌的死寂。
雪月城,登天阁。
司空长风举在半空的酒杯,停住了。
酒液微微晃动,映出他骤然收缩的瞳孔。
他看着光幕中那个手持长棍,面容英俊却写满了无边痛苦的年轻人,喉结滚动了一下,最终,所有复杂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,仿佛能叹断愁肠的叹息。
那是……年轻时的琅琊王。
那个曾经和他一起,与叶鼎之并肩,被称为“天启四守护”的,萧若风。
视频的画面,给到了萧若风一个特写。
他站在长街的尽头,身后是血色的残阳,将他那袭白衣映照得格外刺眼。
他的眼神,太复杂了。
那里有挣扎。
有无奈。
有悲恸。
更有一种,仿佛要将自己灵魂生生撕成两半的,极致的痛苦。
他的身后,是必须用生命去守护的皇城。是他的国,他的家,他的兄长,当朝天子萧若进。
而他的对面,那个浴血成魔的身影,是他此生最引为知己、曾立誓生死与共的结拜兄弟。
叶鼎之停下了脚步。
周身那吞吐不定的黑气,在看到那张熟悉面孔的瞬间,竟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凝滞。
两人就在这满地尸骸的长街上,隔着百丈距离,静静对峙。
没有刀剑出鞘的铮鸣。
没有内力激荡的呼啸。
只有一场,直击所有人灵魂的对话。
“阿之……”
萧若风开口了,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回头吧。”
“这天下很大,不止一个天启城。不要……不要为了一个女人,毁了所有,也毁了你自己。”
他劝着。
他甚至是在哀求。
叶鼎之听着这熟悉的声音,脸上那属于魔的狰狞与疯狂,竟缓缓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更加令人心碎的凄苦。
他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笑。
那笑声在死寂的朱雀大街上回荡,充满了嘲弄与悲凉。
“回头?”
他抬起头,那双赤红的眼眸死死地盯着萧若风。
“若风,你告诉我,往哪儿回?”
“你告诉我,什么,才是公道?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质问,仿佛一道惊雷,劈在萧若风的心头,也劈在现世所有观众的心头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