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家镇的街道,一如既往地喧嚣。
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,两旁的商贩卖力地吆喝着,空气中混杂着刚出炉的烧饼香气、药材的甘苦以及独轮车碾过地面扬起的微尘。
苏木跟在九叔身后,步履从容。
他的心神,一部分沉浸在刚刚到手的八卦镜那玄奥的内部阵法宇宙中,另一部分,则在飞速推演着即将到来的剧情。
身后,文才像个刚被放出笼的猴子,对什么都感到新奇,一双眼睛几乎不够用,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西洋茶楼有多气派。
镇上唯一的西洋茶楼,鹤立鸡群般地矗立在街角。
红砖砌成的二层小楼,配着擦得锃亮的玻璃窗,与周遭的青瓦木楼格格不入,却也因此显得格外尊贵。
推门而入,一股浓郁的咖啡豆烘焙香气混合着奶味扑面而来,与门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留声机里正放着婉转的西洋乐曲,穿着马甲的侍者穿梭其间,一切都透着一股精心雕琢的洋派气息。
雅间在二楼。
一个身穿笔挺西装、梳着油亮分头的中年男人正襟危坐,他就是任家镇的首富,任发。
尽管他极力做出沉稳的姿态,但那双不停摩挲着大拇指上翡翠扳指的手,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几分焦躁。
他身旁,坐着一个穿着粉红色洋裙的年轻女子。
她有着一张精致的瓜子脸,皮肤白皙,一双大眼睛像是会说话的黑葡萄,带着几分初见生人的羞怯与好奇。正是他那位留洋归来的女儿,任婷婷。
“九叔,可把你盼来了。”
见到九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任发脸上的紧绷瞬间化开,堆起热情的笑容站起身。
他的目光在九叔身上一顿,随即落在了后面气质卓然的苏木身上。
“这位想必就是你提起过的那位师弟吧?果然一表人才。”
九叔端着前辈高人的架子,不咸不淡地回应了几句,几人纷纷落座。
很快,一名穿着干净马甲的侍者端着托盘走了进来,将三杯黑褐色的液体放在了九叔、文才和苏木面前。
“三位道长,这是本店现磨的咖啡,请慢用。”
侍者说着,又将一小罐方糖和一壶牛奶放在桌子中央。
浓郁的苦味伴随着热气升腾,文才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他端起那白瓷小杯,凑到鼻子前闻了闻,差点被那股焦苦味呛得背过气去。
这是药汤吗?
他看看任老爷父女面前一模一样的杯子,又看看九叔镇定的侧脸,一时有些手足无措,甚至生出了端起来像喝茶一样一口闷掉的冲动。
旁边那名侍者并未离开,他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,眼神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,显然在等着看这几个土包子出丑。
任婷婷注意到了这一幕,她白皙的脸颊上泛起一丝尴尬的红晕,有些不自然地咬了咬嘴唇。
虽然她心地善良,但九叔这两个跟班的局促,确实让她觉得有些……上不得台面。
整个雅间的气氛,因为这杯咖啡,变得有些微妙。
就在这时,一只骨节分明、干净修长的手伸了出来。
苏木端起了那杯咖啡。
他的动作不疾不徐,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,仿佛不是在端一杯饮品,而是在鉴赏一件艺术品。
他将杯子送到鼻尖,轻轻一嗅。
然后,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,他抬起眼,看向那名侍者,唇齿开合间,一连串清晰、流利、带着独特韵律的洋文从他口中流淌而出。
那是一种极其纯正的伦敦腔。
“ThebeansshouldbefromJamaicasBlueMountains,roastedsomewherebetweenacityandfullcityroast.Apitythewaterwasaboutthreedegreestoohot,resultinginaslightlyheavierastringency.Couldyoutroubleyourselftobringmetwomoresugarcubesandahalf-servingofcoldmilk?”
(这咖啡豆应该是产自牙买加的蓝山,烘焙程度在城市烘焙和全城烘焙之间,可惜水温高了三度,导致萃取出的酸涩感略重。麻烦再帮我拿两块方糖和半份冷牛奶。)
话音落下。
雅间内那悠扬的西洋乐曲,仿佛都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那名侍者脸上的职业假笑彻底凝固,他眼中的轻蔑碎裂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与荒诞的呆滞。
他在这里工作了两年,自诩见过来往的各色人物,甚至包括镇上那个只会几句蹩脚洋文的翻译。
可他做梦也想不到。
一个穿着朴素道袍,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小道士,竟然能说出如此地道、如此专业的洋话!
那发音,那用词,比他听过的任何一个“洋大人”都要标准,都要优雅!
任婷婷那双原本带着些许歉意的眸子,此刻倏然睁大,一抹难以言喻的异彩自眼底深处绽放开来。
她原本只是觉得这个叫苏木的道长长得很好看,有一种与众不同的干净气质。
却没想到,对方竟有如此惊人的才学。
那份从容,那份淡然,那举手投足间不经意流露出的贵族气质,甚至比她在省城见过的那些自诩精英的留学生,还要纯粹,还要迷人。
“苏大哥,你也懂洋文?”
任婷婷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搭话,声音清甜,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雀跃。
苏木微微一笑,侍者已经手脚麻利地取来了方糖和牛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