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上林苑。
深秋的皇家猎场本该草木枯黄,可今日,目之所及却是一片诡异的青像有人用巨笔蘸了绿颜料,在这方圆数十里的土地上狠狠刷了一遍。
“陛下,这天象...”李斯跟在嬴政身后半步,欲言又止。
嬴政没说话,只是抬头看天。
天色灰蒙蒙的,像是要下雨,可云层又压得极低,低到仿佛一抬手就能碰到。云缝里偶尔漏下几缕阳光,照在那片过于茂盛的草木上,泛着油汪汪的光泽。
“不是天象。”嬴政忽然道。
他蹲下身,拔起一丛野草。草根处缠绕着细密的白色菌丝,像蜘蛛网,在手心微微蠕动。
“这是...灵气外泄。”林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他今天没穿朝服,而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,腰间悬着那枚青铜令牌。自从朝会那日“镇住”几个方士后,这三日他府邸周围清净了不少至少明面上清净了。
“外泄?”蒙恬按着剑柄走过来,眉头紧锁,“天师的意思是,这猎场下面有东西?”
“不是下面。”林玄摇头,指向远处那片森林,“是那里。陛下在此开辟苦海、引动国运时,灵气震荡,把某些...沉睡的东西惊醒了。”
嬴政站起身,掌心那丛草连带着菌丝突然自燃,化作一小撮灰烬。
“醒了,就让它继续睡。”他淡淡道,“今日观兵,朕要看的不是这些花草。”
“可陛下,”李斯忍不住道,“若真有异物,万一惊扰了圣驾...”
“朕有蒙恬的三万铁骑,有天师的遮天法,还怕几只山野精怪?”嬴政转身走向观兵台,“开始吧。”
观兵台是临时搭建的,三层木台,高约五丈。嬴政登上最高层,林玄和几位重臣在第二层,百官列于台下。
号角声起。
远处,烟尘滚滚。
最先入场的是重甲步卒三千人,披双层鱼鳞甲,持丈二长戟,步伐整齐划一,每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颤。这是大秦锐士的精华,当年扫平六国的主力。
“彩!”台下有武将喝彩。
但嬴政面无表情。
他看向林玄:“天师觉得如何?”
林玄沉默片刻:“军威尚可,但...少了些东西。”
“少了什么?”
“灵性。”林玄缓缓道,“这些士卒气血旺盛,杀气凛然,可体内灵气驳杂混乱。若遇真正的修炼者,哪怕只是轮海初期,一个神识冲击就能让他们阵型大乱。”
蒙恬在旁听见,脸色微变:“天师此言未免...”
“蒙将军不必动怒。”林玄看向他,“我说的是事实。修炼一途,讲究精气神合一。这些士卒精足气盛,可‘神’太弱。说白了,就是一群壮实的...靶子。”
这话太直白,直白到台下几位老将已经怒目而视。
但嬴政却点了点头:“继续说。”
“若想让他们真正成为‘仙秦锐士’,需传下基础的炼神法门。”林玄道,“哪怕只是最粗浅的观想法,每日操练前静坐半炷香,一年后,战力可翻倍。”
“翻倍?”蒙恬呼吸急促了。
他是带兵的人,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大秦现在有常备军四十万,若真能翻倍
“不止。”林玄补充,“若有资质上佳者,可授轮海卷入门篇。三千人中哪怕只出十个轮海境,配合军阵,足以抵一万精骑。”
台下炸开了锅。
“天师!此言当真?!”一位老将激动得胡子都在抖。
“军中无戏言。”林玄平静道,“但前提是,士卒需自愿,且要签生死状修炼有风险,若走火入魔,我天师府不担全责。”
“这...”
“准了。”嬴政一锤定音,“蒙恬,从北军开始试行。先选三千人,天师府派人指导。”
“臣遵旨!”蒙恬单膝跪地,声音都带着颤。
就在这时
“吼!!!”
一声嘶吼,从远处的森林里炸开。
不是兽吼,那声音太沉、太闷,像是从地底深处挤出来的,震得观兵台的木梁都在簌簌落灰。
烟尘中,重甲步卒的阵型明显乱了一瞬。
“什么声音?”李斯脸色发白。
林玄瞳孔骤缩。
在他的感知里,森林方向突然爆发出三股强大的灵气波动一股阴寒如冰,一股暴戾如火,还有一股...缥缈诡异,像风一样捉摸不定。
“陛下,请下令让士卒后撤。”他急声道。
“后撤?”嬴政眯起眼,“朕的兵,还没见到敌人就撤?”
“那不是一般的敌人!”林玄指向森林,“那里有三头...至少轮海巅峰的妖物!而且它们在互相吞噬,马上就要...”
话音未落,森林边缘的树木成片倒下。
一头庞然大物冲了出来。
它看起来像只放大了十倍的野猪,但浑身长满青黑色的石质甲片,獠牙弯曲如弯刀,眼窝里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。最骇人的是它的背脊那里插着半截青铜戟,戟杆已经锈蚀,可戟头深深没入血肉,随着它的奔跑一晃一晃。
“罴(pí)?”蒙恬失声,“可罴不该这么大...”
“不是罴。”林玄死死盯着那怪物,“是‘山魈’,但被什么东西污染了。”
山魈还在冲刺,目标正是那三千重甲步卒。
“结阵!”带队校尉嘶吼。
长戟如林竖起。
但山魈根本不躲,一头撞进阵中。石质甲片与青铜戟刃摩擦,爆出刺耳的火星。三五个士卒被直接撞飞,落地时胸甲凹陷,口喷鲜血。
“放箭!”观兵台上,嬴政冷声道。
弓弩手早已就位,箭雨倾泻而下。可那些箭矢射在山魈甲片上,大多弹开,少数扎进去的,也不过入肉寸许,根本造不成致命伤。
“它的弱点在眼睛和腹部!”林玄喝道。
蒙恬已经翻身上马:“亲卫队!随我上!”
三百铁骑冲出,都是北军精锐,马披皮甲,人着铁胄。可还没冲到山魈跟前,森林里又冲出第二头怪物
这次是条蛇。
不,不是蛇。它长着蛇身,却有三颗头颅,一颗吐寒雾,一颗喷毒液,一颗嘶嘶作响,发出的声音让人头晕目眩。
“三首虺(huǐ)!”有见多识广的老臣惊呼,“这东西该在云梦大泽,怎会跑到关中?!”
三首虺速度极快,蛇身一扭就绕到骑兵侧翼,寒雾喷出,十几匹战马瞬间冻成冰雕,马背上的骑兵摔落,还没爬起来就被毒液淋中,惨叫着化作脓血。
“混账!”蒙恬目眦欲裂,长枪一挺就要冲上去。
“将军且慢。”林玄忽然跃下观兵台。
他落地的姿势很轻,像片羽毛。可脚掌触地的瞬间,一圈淡金色的涟漪荡开,所过之处,那些被寒雾冻住的冰雕表面“咔咔”裂开,里面的战马和士卒虽然还僵着,但至少保住了性命。
“天师?”蒙恬勒马。
“这两头妖物是饵。”林玄望向森林深处,“真正的正主...还没出来。”
仿佛印证他的话,森林里传出一阵轻笑。
是人的笑声,清脆悦耳,像个少女。
可在这尸横遍野的战场上,这笑声比任何嘶吼都瘆人。
一个身影,从林荫中缓步走出。
她看起来约莫二八年华,穿着一身粗布衣裙,赤着脚,头发随意披散。容貌清丽,眼神澄澈,像个误入猎场的农家少女。
可她的脚踩过的地方,草木瞬间枯死,又在三步后重新发芽、抽枝、开花整个过程不过三息。
“草木化形。”林玄低声道,“至少道宫初期。”
少女走到战场中央,歪头看着林玄:“你就是那个...帮皇帝修炼的人?”
她的声音很甜,可每个字都像带着刺,扎进耳膜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