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是谁？”林玄问。
“我？”少女笑了，“我是这片森林。三百年前，你们秦人的祖先在这里砍了第一棵树。两百年间，他们砍光了南山北坡的林子，开成耕地，建起村庄。一百年前，秦王政——哦，现在是皇帝了修上林苑，又把剩下的树圈起来，供他狩猎取乐。”
她抬起手，指尖绽开一朵白色小花。
“现在，他想在这里修炼？想借这片土地的灵气，滋养他的国运？”少女轻轻吹散花瓣，“问过我们了吗？”
花瓣飘散，落在那些阵亡士卒的尸体上。
下一刻，尸体动了。
不是诈尸，是他们的血肉开始融化、重组，与泥土、草木混合，长出怪异的根须和藤蔓。不过几个呼吸，十几具尸体就变成了十几株“人形植物”，摇摇晃晃站了起来。
“妖女！”蒙恬怒喝，长枪掷出。
少女看都没看，只是抬手一握。
那杆精铁长枪在半空中骤然扭曲、锈蚀、最后“噗”地一声化作铁粉，随风飘散。
“凡铁。”她轻蔑道，“连我一根头发都伤不到。”
然后她看向林玄：“你呢？你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...像刚破土的嫩芽，又像雨后新晴的天。吃了你，我应该能再筑一座道宫。”
她伸出舌头，舔了舔嘴唇。
那条舌头是绿色的，布满细密的绒毛。
“陛下，”林玄头也不回，“请让所有人后撤三里。”
“你要独战？”嬴政的声音从观兵台传来。
“不独战，会死更多人。”林玄缓缓抽出腰间令牌——那枚青铜令牌在他手中开始变形、延展，最后化作一柄三尺长的青铜短剑。
剑身无锋，刻满云雷纹。
“有意思。”少女拍手笑，“那我就陪你玩玩。”
她屈指一弹。
地面突然炸开，无数藤蔓如毒蛇般窜出，直扑林玄。藤蔓尖端有倒刺，刺尖泛着幽蓝的光——明显带毒。
林玄没躲。
他挥剑。
动作很慢，慢到所有人都能看清剑刃划过的轨迹。可那剑刃过处，藤蔓齐根而断，断口平滑如镜。更诡异的是，断掉的藤蔓没有再生，反而迅速枯萎、炭化，最后化作飞灰。
“咦？”少女挑眉，“你这剑...有古怪。”
“不是剑古怪。”林玄一步踏出，身形瞬间出现在少女面前，“是你太弱。”
短剑刺出。
少女脸色终于变了。她急退，双手在胸前结印，身周浮现出一圈翠绿色的光罩。可青铜剑刃刺在光罩上，只僵持了一瞬，便“啵”地一声将其洞穿。
剑尖刺入少女胸口三寸。
没有血。
流出来的是绿色的、黏稠的汁液，散发出草木腐烂的气味。
“你...”少女低头看着胸口，眼中第一次露出惊惧，“你不是轮海境！你到底是...”
“你不需要知道。”林玄手腕一翻。
剑刃在少女体内搅动。
少女发出凄厉的尖叫——那不是人声，像是千万片树叶在风中同时撕裂。她的身体开始崩解，从伤口处蔓延出无数裂纹，裂纹里透出翠绿的光。
“我...我是这片土地的意识...”她嘶吼，“杀了我，这片土地百年内将寸草不生！你们秦人...”
“那就百年不生。”林玄平静道，“陛下要在这里观兵、修炼，那这里，就不能有第二个声音。”
他抽剑。
少女的身体彻底炸开，化作漫天绿色光点。光点落在地上，那些疯狂生长的草木瞬间枯萎，露出下面焦黑的土地。
而那两头妖物——山魈和三首虺，也在少女死亡的瞬间僵住，然后轰然倒地，化作两滩腥臭的脓血。
战场，死寂。
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声。
林玄收起短剑，转身走向观兵台。他走得很稳，可若是细看，能发现他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——不是怕，是消耗太大。
刚才那一剑，他动用了封印下的一丝圣人本源。
虽然只有头发丝那么细的一缕，可对现在的他来说，还是太勉强了。
“天师神威！”蒙恬第一个翻身下马，单膝跪地。
接着是那些武将，那些士卒，那些原本还对林玄心存疑虑的官员...
黑压压跪了一片。
嬴政站在观兵台上，看着这一幕，许久，缓缓开口：“传朕旨意。”
他的声音传遍全场。
“上林苑妖物已清，即日起，在此处建‘演武场’，由天师府督造。蒙恬部三千士卒，就地转为‘仙秦锐士’第一营，由天师亲授修炼法。”
顿了顿，他补上一句：
“再有妖物作乱者——无论人、妖、仙、鬼，天师皆可先斩后奏。”
这话很重。
重到连李斯都抬起头，欲言又止。
但最终，所有人都伏身：
“陛下圣明——”
林玄走到观兵台下，躬身：“臣，领旨。”
嬴政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，淡得几乎看不清，可林玄却从那笑容里，读出了一丝...满意。
是满意他的实力？
还是满意他刚才那句“这里不能有第二个声音”？
或者，两者都有。
“回宫。”嬴政转身，“天师随朕同乘。”
九龙玄辇缓缓驶离上林苑。
车厢里，嬴政闭目养神，林玄坐在对面，也沉默着。
直到驶出猎场范围，嬴政才开口：“那妖女说的‘土地意识’，是真的？”
“半真半假。”林玄道，“她确实是这片土地孕育出的精怪，但说杀了她会百年寸草不生...是恐吓。至多三年，地气就能恢复。”
“三年...”嬴政睁开眼，“若是朕要在此处修炼，三年够吗？”
“不够。”林玄摇头，“陛下若在此筑心宫，至少需要十年地气滋养。”
“那就换地方。”嬴政毫不犹豫，“天下之大，总能找到合适之处。”
他顿了顿，忽然问：“你刚才那一剑，用了几分力？”
来了。
林玄心中微凛：“七分。”
“撒谎。”嬴政看着他，“朕虽然修为尚浅，可眼力还在。你刺穿那光罩时，剑尖的灵气波动...不是轮海境该有的。”
车厢里的空气骤然凝重。
林玄沉默片刻，缓缓道：“臣确实有所隐瞒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日助陛下开辟苦海，臣也得了些好处。”林玄斟酌着措辞，“修为...暴涨了一截。具体到了什么境界，臣自己也不清楚，只知道比轮海境高，但离道宫境还差得远。”
半真半假，最是难辨。
嬴政盯着他看了很久，久到林玄几乎以为他要翻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