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玄醒来时，首先恢复的是痛觉。
不是伤口撕裂的痛，是那种遍布全身每一寸骨骼、每一条经脉、每一个细胞深处的、被彻底碾碎后又强行拼凑起来的剧痛。痛得他想蜷缩，想嘶吼，想再次昏过去。
可他动不了。
甚至连眼皮都睁不开，只能像个被钉在案板上的标本，被动承受着这永无止境的折磨。
然后是听觉。
起初只有一片嗡鸣，像千万只蜜蜂在颅内振翅。渐渐地，嗡鸣中开始掺杂进一些模糊的声音——
“……灌不进去……”
“……得把嘴撬开……”
“……这样不行，天师的牙关咬得太死……”
是人在说话。声音很陌生，带着浓重的北境口音，语气急切又恐惧。
发生了什么？
我在哪儿？
记忆像破碎的镜子，一片片扎进脑海。长城、烽火、匈奴、图腾恶灵、燃烧生命的最后一剑……然后呢？
他最后的记忆，是镇国剑插进大地的画面，是那道从剑身中浮现的老者虚影，是涌进体内的、温暖如母体的地脉生机。
所以……我还没死？
这个认知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，林玄终于攒够力气，尝试着睁开了眼睛。
视野很模糊，像隔着一层毛玻璃。光影晃动，人影幢幢，能辨认出是在一个帐篷里，帐篷顶是牛皮缝的，被风刮得哗啦作响。
“天师醒了！”
有人惊呼，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。
几张脸凑到眼前，都是陌生的面孔——黝黑粗糙的皮肤，脸上带着冻伤和烟熏的痕迹，眼睛布满血丝，但眼神里都透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。
是北军的将士。
林玄想说话，可喉咙像被砂纸磨过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。他试图抬手，手臂却沉得像灌了铅，连动一动指尖都做不到。
“天师别动！”一个中年将领连忙按住他——动作很轻，像怕碰碎一件瓷器，“您伤得太重，军医说了，至少得躺三个月才能下地。”
林玄认出来了，这是蒙恬的副将王离。三天前在奉高邑，这人还跪在嬴政面前请战。
王离身后，帐帘被掀开，蒙恬大步走了进来。
这位大将军甲胄上还沾着血和灰，脸上有一道新鲜的刀伤，从左眉骨划到颧骨，皮肉外翻，看起来狰狞可怖。可他眼中没有痛楚，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，和看到林玄醒来时瞬间亮起的光。
“天师……”蒙恬单膝跪在榻边，声音沙哑得厉害，“末将……代北军三十万将士，谢天师救命之恩。”
他说完，深深一叩首。
身后所有将领、军医、亲卫，齐刷刷跪了一地。
帐篷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。
林玄看着他们，看着这些本该在史书上战死长城的名字，此刻活生生跪在自己面前，忽然觉得……这一趟，值了。
“战况……”他终于挤出两个字，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。
蒙恬抬起头，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：“匈奴退了。天师那一剑……斩了他们三个图腾恶灵，连大祭司都死了。现在匈奴王庭内乱，各部族争权，至少半年内不会南下。”
“伤亡……”
这次蒙恬沉默了很久。
“北军……战死四万七千三百六十一人，重伤一万九千，轻伤不计。”他每报一个数字，声音就低一分，“长城外的屯田兵和边民……还没统计完，但至少……十万。”
十六万人。
一天一夜，死了十六万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