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门外,一场风暴,正在酝酿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缓缓道,“你去告诉王离和章邯……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让他们,守住院门。”
“任何人敢闯……”
林玄闭上眼睛,感受着镇国剑传来的、温暖而磅礴的力量:
“格杀勿论。”
县吏浑身一颤,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。
正堂里又只剩下林玄一人。
他躺在担架上,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喧哗声,听着风声,听着剑根扎进土地的沙沙声。
然后,他笑了。
笑得很淡,但很冷。
“陛下,”他轻声自语,“您这盘棋……下得可真大。”
“连我,都成了您的棋子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
他看向悬在头顶的镇国剑:
“谁是谁的棋子,还不一定呢。”
县衙外的喧嚣,是从太仆卿冯去疾摔碎那方青玉印开始的。
这位九卿之首已经年过花甲,须发皆白,此刻却像头暴怒的老狮子,将代表三公九卿身份的印玺狠狠掼在地上。玉石与青石板碰撞,发出刺耳的碎裂声,碎片四溅,划破了几个随从的脸。
“嬴政!”冯去疾嘶吼,声音因为激动而破音,“你出来!躲在里面算什么皇帝?!咸阳城三十万百姓在等你回銮!大秦的江山在等你定夺!你——”
“冯公慎言!”县令战战兢兢地拦在门口,脸色惨白,“陛下龙体欠安,正在休养……”
“休养?”冯去疾冷笑,指着县衙紧闭的大门,“休养一个月?!休养到匈奴都快打到邯郸了?!休养到公子扶苏在咸阳独木难支,被那些儒家竖子逼得连朝会都不敢开?!”
他身后的官员们骚动起来,低声议论。这些话半真半假,但煽动性极强。匈奴南下是实情,扶苏在咸阳处境艰难也不是秘密——儒家以淳于越为首,这一个月连上十七道奏疏,要求废除郡县制、恢复分封,扶苏一直压着没批,但压力越来越大。
“冯公,”一个年轻些的官员低声劝道,“要不……咱们再等等?天师刚回来,万一……”
“天师?”冯去疾猛地转头,眼中闪过一丝忌惮,但很快又被怒火盖过,“一个重伤垂死的方士,连床都下不了,靠一把妖剑吊着命!他能做什么?啊?!”
他上前一步,几乎贴到县令脸上:
“让开。今天老夫非要见到陛下不可!若见不到……哼,老夫就上表咸阳,请公子扶苏下旨——陛下龙体既已不堪重负,理当退位休养,由太子监国,总摄朝政!”
这话已经是大逆不道了。
县令腿一软,直接跪倒在地。
而县衙大门,就在这时,缓缓打开了。
不是全开,只开了一条缝。
门缝里,站着赵高。
这位中车府令脸上挂着惯有的、谦卑到近乎谄媚的笑,可那双眼睛里却冷得像冰。他扫了一眼门外的官员,目光在冯去疾脸上停了停,然后躬身:
“陛下有旨——传太仆卿冯去疾,御史大夫冯劫,奉常、典客二位大人,入内觐见。”
只传四个。
其他官员面面相觑,有人松了口气,有人面露不甘。
冯去疾却冷哼一声,拂袖就往里走。冯劫紧随其后,奉常和典客犹豫了一下,也跟了进去。
县衙正堂,还是那个样子。
嬴政坐在胡床上,手里拿着那卷蒸汽机的图纸,正看得入神。陈平站在一旁,低着头,像个影子。
而林玄……
他不在。
或者说,他在,但不在明处——担架被移到了屏风后面,从正面看不见。镇国剑悬在屏风上方,根须透过屏风的缝隙延伸出来,扎进地面,像一株从屏风里长出来的金属藤蔓。
冯去疾四人进堂,跪地行礼。
嬴政没抬头,依然在看图纸。
堂内一片寂静。
只有图纸翻动的沙沙声,和镇国剑根须扎进地面时,那种细微的、像蚕食桑叶般的沙沙声。
许久,嬴政才放下图纸,抬眼看向四人。
“说吧。”他声音很平淡,“非要见朕,有什么事?”
冯去疾抬头,正要开口,嬴政却摆摆手:“一个一个说。冯卿,你先。”
冯去疾深吸一口气,沉声道:“陛下!臣等此来,是为大秦江山社稷!陛下久居奉高邑,不归咸阳,朝中人心惶惶,流言四起!匈奴南下,北境危急,陛下却在此……在此……”
他看了一眼嬴政手中的图纸,眼中闪过不屑:“在此研究这些奇技淫巧!臣等痛心疾首啊陛下!”
“奇技淫巧?”嬴政拿起图纸,“冯卿觉得,这是奇技淫巧?”
“难道不是?”冯去疾昂首,“工匠之事,贱业也!陛下乃天子,当垂拱而治,岂可沉迷于此等末道?!”
“末道……”嬴政点点头,“那冯卿觉得,什么是正道?”
“正道当是修德政,纳忠言,远小人,亲贤臣!”冯去疾声音激昂,“而非宠信方士,修炼长生,更非……更非任由一个来历不明之人,以妖剑窃取地脉,动摇国本!”
他指向屏风方向:
“陛下!那把剑——那把镇国剑,正在抽取泰山地脉生机!地脉乃山川之根,国家之本!若被抽干,泰山将成死山,大秦龙脉必损!此等祸国殃民之器,当立刻毁去!持剑之人,当立刻诛杀!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屏风后的林玄,睁开了眼睛。
而悬在屏风上方的镇国剑,剑身微微震颤,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。
像是在愤怒。
嬴政却笑了。
“冯卿,”他缓缓道,“你说了这么多,其实就一个意思——朕老了,糊涂了,该退位了。对吧?”
冯去疾脸色一变:“臣不敢!”
“你不敢?”嬴政站起身,走到冯去疾面前,俯视着他,“你都敢逼宫了,还有什么不敢的?”
他转身,看向冯劫:“御史大夫,你说。”
冯劫比冯去疾年轻些,但也年过五旬。他是冯去疾的族弟,一向唯兄长官首是瞻。此刻被点名,额头上渗出冷汗,但还是硬着头皮道:
“陛下……太仆所言,虽有过激,但……但也是为社稷着想。如今咸阳局势不稳,北境又起战事,陛下若再不回銮,恐生大变啊!”
“大变?”嬴政挑眉,“什么大变?是扶苏撑不住了,还是你们……撑不住了?”
这话太直白,直白到冯劫浑身一颤。
奉常和典客更是直接伏地,不敢抬头。
“朕知道,”嬴政走回胡床边坐下,语气依然平淡,“你们这些人,当年跟着朕灭六国、统天下,都立过大功。朕也没亏待你们——封侯的封侯,拜相的拜相,荣华富贵,应有尽有。”
“可你们还不满足。”
他拿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:
“你们要权——不仅要自己的权,还要子孙后代的权。郡县制让你们只能管自己那一亩三分地,没法把权力世袭下去。所以你们想恢复分封,想把自己的封地传给儿子,儿子传给孙子,子子孙孙,永享富贵。”
“可你们忘了——”
嬴政放下茶杯,声音陡然转冷:
“这天下,是朕打下来的!”
“朕能给你们,也能收回来!”
最后一句,如惊雷炸响。
冯去疾浑身一抖,猛地抬头:“陛下!臣等绝无此意!臣等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嬴政打断他,“只是觉得朕快死了,扶苏好控制,想趁这个机会,把分封制定下来?等朕一闭眼,你们就能当一方诸侯,拥兵自重,像当年的六国一样?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院子里那些不合时宜的新绿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