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忽然觉得,这位天师虽然重伤在身,但骨子里的杀伐决断,一点不比陛下差。
“那末将……”
“你去做一件事。”林玄说,“从北军里挑五百个伤兵——要那种伤愈后无法再上战场的。送到天师府,我要教他们……识字算数。”
“识字算数?”王离一愣,“天师,他们都是粗人,拿惯了刀枪,哪会这个……”
“所以更要学。”林玄道,“拿不动刀枪了,可以拿笔杆,可以打算盘。将来奉高邑的田亩丈量、粮仓管理、工坊记账……都需要人。”
他看着王离:
“王将军,仗不会一直打下去。等仗打完了,这些为国立过功、流过血的将士,不能让他们饿死。得给他们……一条活路。”
王离沉默了。
许久,他深深一躬:
“末将……替北军的弟兄们,谢过天师!”
“去吧。”
王离也下了城。
城墙上,只剩下林玄一人。
不,还有镇国剑。
剑悬在他身后,根须在风中轻轻摇曳,像在呼吸。
林玄闭上眼睛,开始感应地脉。
这是他这几天新发现的能力——镇国剑与泰山地脉深度连接后,他能通过剑的“感知”,模糊地“看见”地脉的走向,甚至“听见”地脉的“心跳”。
此刻,在他的感知里,泰山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巨兽体内有无数条“血管”,那是地脉的支流,流淌着乳白色的生机。而在泰山脚下,三百矿工已经开始工作,他们每挖一铲土,都会扰动局部的地脉,像石子投入湖面,荡起细微的涟漪。
更远处,李由的三万大军,像一团移动的“煞气”——不是真的煞气,是军队特有的、凝聚不散的杀气。这团杀气正缓缓逼近奉高邑,所过之处,地脉生机本能地避让,像动物避开天敌。
而在奉高邑城内……
林玄“看”见了县衙。
嬴政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那卷蒸汽机图纸,但没在看。他闭着眼睛,像是在养神,可体内的国运金龙正缓缓盘旋——虽然比之前虚弱了很多,但依然在。
金龙周围,缠绕着十几道细小的、颜色各异的“气”。那是留在奉高邑的官员,每个人的心思、立场、算计,都以“气”的形式呈现出来。
有的气是灰色的,摇摆不定;有的气是黑色的,心怀鬼胎;有的气是红色的,忠诚但焦躁。
而在这些气之外,还有一道……
林玄猛地睁开眼睛。
那道气是金色的,但不是嬴政那种国运的金,是更纯粹、更耀眼的金。它蛰伏在县衙的某个角落,像一颗埋在土里的太阳,内敛,但蕴含着恐怖的能量。
是陈抟。
那个自称奉嬴政之命、在巨鹿泽等他的神秘老者。
他果然在奉高邑。
而且修为……深不可测。
“天师好眼力。”
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。
林玄没回头。
他知道是谁。
“陈老先生,”他缓缓道,“看了这么久,看出什么了?”
陈抟的身影如烟雾般凝聚,出现在城垛边。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葛衣,像个普通的乡野老农,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老朽看出,”陈抟看着远方的烟尘,“一场风暴,要来了。”
“风暴早就来了。”林玄说,“只是有些人,还没感觉到。”
“那天师感觉到了?”
“感觉到了。”林玄点头,“所以我在准备。”
“准备什么?”
“准备……在风暴里,护住该护的人。”
陈抟沉默了片刻。
“天师可知,”他忽然问,“老朽为何留在奉高邑?”
“陛下让你保护我?”
“是,也不是。”陈抟摇头,“陛下让老朽保护天师,是因为天师重要。但老朽自己留下,是因为……”
他顿了顿,缓缓道:
“老朽在天师身上,看到了‘变数’。”
“变数?”
“对。”陈抟转身,看着林玄,“老朽修道三百年,观星象,察地脉,测国运。大秦的命数,本该在嬴政死后三年内终结——这是天定的劫数,逃不掉。”
“但天师出现后,命数变了。”
他指着林玄头顶的镇国剑:
“这把剑,不该在这个时代出现。它承载的因果太重,重到足以改变一个王朝的兴衰。而天师你……更不该出现。你的命格一片混沌,不在三界内,不入五行中,像凭空多出来的……‘异数’。”
林玄心头一震。
陈抟看出了他的来历?
“老先生说笑了。”他不动声色,“我只是个普通人。”
“普通人可不会让镇国剑认主,可不会以凡人之躯承载地脉生机,更不会……”陈抟盯着他的眼睛,“更不会在识海里,藏着另一个世界的‘天道碎片’。”
天道碎片!
林玄瞳孔骤缩。
系统的事,陈抟怎么会知道?!
“老先生……”
“天师不必紧张。”陈抟摆摆手,“老朽没有恶意。相反,老朽很期待——期待天师这个‘异数’,能把这片死水一样的天下,搅出什么样的波澜。”
他望向泰山方向:
“三百年前,老朽的师父临终前说过一句话:‘天命不足畏,祖宗不足法,人言不足恤’。当时老朽不懂,现在……好像懂了一点。”
“天命如果真的不可违,那大秦就该在三年后亡。祖宗之法如果真的不能改,那天下就该永远分封。人言如果真的不可逆,那百姓就该永远受苦。”
“但天师你……好像在走另一条路。”
陈抟收回目光,看向林玄:
“所以老朽留在奉高邑,想看看——看看这条路,能不能走通。”
林玄沉默了许久。
然后他说:
“路是人走出来的。能不能走通,得走了才知道。”
“那天师准备怎么走?”
“先让百姓吃饱。”林玄说,“吃饱了,才有力气想别的。”
“很实在。”陈抟笑了,“那老朽就……拭目以待。”
说完,他的身影开始变淡,像要消散。
“老先生留步。”林玄忽然道。
“天师还有事?”
“有件事,想请教。”林玄看着他,“老先生修道三百年,可知……这世上有没有‘收割者’?”
陈抟的身影骤然凝固。
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……近乎恐惧的凝重。
“天师从哪里听来这个词?”他声音发干。
“梦里。”林玄撒谎道,“经常梦见,一些铁鸟从天而降,喷吐火焰,毁灭一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