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色土是在深夜运回奉高邑的。
三百矿工昼夜不停地干了三天三夜，每人背上都驮着满满一筐土——青色的土来自泰山东麓的青龙潭，赤色的土来自南坡的赤岩谷，黄色的土来自主峰天柱峰，白色的土来自西麓白云洞，黑色的土来自北坡黑龙潭。
五色对应五行，也对应五方。按陈抟的说法，这是泰山地脉五千年沉淀的精华，每一粒土都蕴含着对应属性的地脉生机。
土堆在县衙后院，垒成五座小山，在月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。陈平和许行带着墨家子弟和农家老者，连夜筛选、晾晒、研磨，把土里的碎石杂草挑出来，磨成均匀的细粉。
林玄就坐在院中，看着他们忙活。
镇国剑插在他身边的地上，剑身上的根须一部分连着他，一部分扎进土堆里，像在汲取五色土的气息。每汲取一分，剑身的金光就明亮一分，那些根须也从青铜色逐渐染上五彩——青赤黄白黑，像五条彩色的血管。
“天师，”陈平捧着一把研磨好的黄土走过来，“您看这个细度够不够？”
林玄捏起一撮，指尖轻轻捻动。土粉细腻如面，带着淡淡的土腥味和某种……温润的气息。
“够了。”他点头，“陈老，麻烦你按我之前说的方位，开始布阵基。”
陈平应了一声，带着十几个墨家子弟开始忙碌。
万象回春阵的阵基，需要以五色土按照五行生克的方位铺设——东方青龙位用青土，南方朱雀位用赤土，中央戊己位用黄土，西方白虎位用白土，北方玄武位用黑土。
每个方位要铺三尺厚，九尺见方。土里还要埋入对应的“灵物”——青龙位埋百年桃木心，朱雀位埋火山琉璃，白虎位埋寒铁精，玄武位埋玄冰玉，中央戊己位埋……镇国剑。
这是整个阵法的核心，也是风险最大的地方。
因为镇国剑一旦作为阵眼埋入土中，就要承担引导和转化地脉生机的重任。而作为持剑人的林玄，会与剑、与阵、与整个泰山地脉彻底绑定。
从此一荣俱荣，一损俱损。
阵法成了，他能分享地脉生机的滋养，加速恢复。阵法败了，或者被人破坏，他会跟着一起受反噬，可能当场身死。
“天师，”章邯不知何时来到院中，低声禀报，“李由已经见过陛下了。陛下留他在书房谈了半个时辰，具体说了什么不知道，但李由出来时脸色很不好看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林玄淡淡道，“陛下说了什么？”
“陛下什么都没说，只是让赵高传了句话给天师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章邯顿了顿，一字一句重复：“‘天师放手去做，朕看着呢。’”
林玄笑了。
很淡的笑，但眼中有了光。
“那李由现在在干什么？”
“在营地里整顿军队。他带来的三万人，一半扎在城南，一半扎在城北，把奉高邑围了个半圆。”章邯声音转冷，“名义上是护卫，实际上是……围城。”
围城。
这个词让院中的空气凝重了几分。
许行停下手中的活，担忧地看向林玄：“天师，要不要先停一停？等……”
“等什么？”林玄反问，“等李由把城围死？等咸阳那边再派兵来？等扶苏正式下旨废了陛下？”
他摇摇头：
“时间不在我们这边。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，把阵布成。阵成了，民心有了，他们再想动，就得掂量掂量。”
“可万一……”许行欲言又止。
“没有万一。”林玄看向东方——那里天色微亮，启明星正缓缓沉入地平线，“天快亮了。天亮之前，阵基必须铺好。陈老，进度如何？”
陈平抹了把汗：“青赤白黑四方已经铺完，只差中央戊己位了。”
“那就开始吧。”
林玄撑着站起来——依然靠镇国剑的根须支撑。他走到院中央，那里已经挖好一个九尺深坑，坑底铺着一层厚厚的黄土。
坑边摆着那柄镇国剑。
剑身微微震颤，发出低沉的嗡鸣，像是在期待，又像是在……告别。
一旦埋入土中，作为阵眼，剑就不能再像现在这样随时跟在他身边了。它会成为阵法的一部分，扎根在奉高邑，直到阵法完成使命，或者被人破坏。
“伙计，”林玄轻轻抚过剑身，“委屈你了。”
剑鸣更响，像在回应。
林玄深吸一口气，双手握住剑柄。
然后，缓缓将剑尖插入土坑。
嗤——
剑身入土的瞬间，院中所有的五色土堆同时亮起！
不是刺目的光，是温润的、像晨曦初露的那种光。青赤黄白黑五色光芒从土堆上升起，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、缓缓旋转的五行图。图中，青龙虚影盘踞东方，朱雀虚影翱翔南方，白虎虚影蹲踞西方，玄武虚影蛰伏北方，而中央戊己位……
镇国剑的剑柄，正好处在五行图的正中央。
剑身开始下沉。
不是主动下沉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，一寸一寸没入黄土。随着剑身下沉，五行图的光芒越来越盛，院中的温度开始变化——东方微凉，南方温热，西方肃杀，北方阴寒，中央……温润如春。
当剑身完全没入土中、只露出剑柄时，院中的五色土堆轰然炸开！
不是爆炸，是土粉如烟花般升腾，在空中形成五条彩色的土龙。土龙绕着五行图盘旋三圈，然后分别投向五个方位——青土落向城东，赤土落向城南，黄土落在院中，白土落向城西，黑土落向城北。
土龙所过之处，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土腥味，但更多的是一种……生机。
许行蹲下身，抓了一把落在地上的黄土。土还是那土，但触感完全变了——温润、细腻，像刚被春雨滋润过。他甚至能感觉到，土里蕴含的养分，比之前浓郁了至少三成！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他激动得说不出话。
陈平也愣愣地看着院中那柄只露出剑柄的镇国剑：“天师，这就……成了？”
“成了第一步。”林玄脸色苍白，但眼中光芒更盛，“阵基已成，接下来……该引地脉了。”
他走到剑柄前，盘膝坐下。
镇国剑虽然埋入土中，但那些连接他身体的根须还在——只是从剑身上断开，转而连接到了五行图中央。此刻，五色光芒正顺着根须源源不断地涌入他体内。
青色的木属性生机滋养肝经，赤色的火属性生机滋养心经，黄色的土属性生机滋养脾经，白色的金属性生机滋养肺经，黑色的水属性生机滋养肾经。
五行轮转，相生相克。
林玄能清晰地感觉到，自己干涸的经脉正在被这股庞大的生机冲刷、滋养。虽然因为生命本源受损，修为暂时无法恢复，但身体的活力在迅速回升。
更重要的是……
他“看见”了。
不是用眼睛，是用一种更高维的感知。
以镇国剑为中心，以五色土阵基为节点，一张无形的“网”正在向四周扩散。网覆盖了奉高邑，覆盖了泰山，甚至隐约触及更远的地方。
网中，无数光点在流动——那是地脉生机的轨迹，也是……生命活动的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