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纪元一百二十七年,春。
环世界中央广场的那棵树,已经长成了参天巨木。
树干粗壮得需要三十人合抱,树冠遮蔽了半个浮空岛,枝叶间常年开着七色花朵。那些花朵不是凡物,每一朵都代表着一个被新概念树容纳的文明可能性。有羽人的灵化之花,有硅基的晶簇之花,有机械的齿轮之花,有虫族的复眼之花,最多的,是仙秦的抗争之花——花瓣如火焰般燃烧,永不凋谢。
树下永远热闹。
孩子们在根系间捉迷藏,老人们在树荫下对弈,年轻的情侣在花雨中约会。偶尔有花瓣飘落,触到人的掌心,就会化作一枚晶莹的小印章,章上刻着两个字——有时是“平安”,有时是“喜乐”,有时是那人心中最深的愿望。
老人们说,那是树里的林爷爷在回应他们。
年轻的孩子们将信将疑,但每次得到印章,还是会小心翼翼地收好,贴身藏着。
这一日,阳光正好。
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坐在树根上,托着腮发呆。
她叫阿念,今年七岁,是阿宁的孙女。
阿宁奶奶去年冬天走了,走之前拉着她的手,指着那棵树说:“念念,林爷爷就在那里。你要是想奶奶了,就去找他说话。”
阿念不懂“就在那里”是什么意思。她每天来,对着树说话,树从来不应。只有花瓣偶尔飘落,在她掌心变成“平安”的印章。
她攒了一小盒,每晚抱着睡。
“林爷爷,”阿念今天问,“奶奶说你是神仙,是真的吗?”
树没有回答。
“奶奶还说,你醒过来那天,她给你送过花。”阿念嘟着嘴,“我也想给你送花,可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花。”
她低头,从怀里掏出一朵蔫蔫的野花——那是她今早在路边摘的,一路揣着,已经快被捂坏了。
“这个行吗?虽然不好看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一阵轻风拂过。
风中,一片七彩花瓣缓缓飘落,落在阿念掌心,化作一枚小印章。
章上刻着三个字:
“很好看。”
阿念愣了愣,随即眼睛弯成月牙,咯咯笑起来。
“林爷爷!是你吗?!”
树冠轻轻摇曳,像在点头。
阿念兴奋得跳起来,正要再问,忽然——
整个环世界,剧烈震颤!
不是地震,不是灵能波动,是更深层的东西在抖。阿念脚下那些盘根错节的树根突然绷紧,树冠上的七色花朵同时绽放出刺目的光,光芒直冲云霄!
人们惊呼着后退。
阿念被一只手揽住,带到了树后。
一个青衣身影,从树干中缓步走出。
他身形修长,面容温和,眼中带着历经沧桑后的平静。他的身体半虚半实,在阳光下近乎透明,但那双眼睛是真实的——温润如玉,深不见底。
“林爷爷!”阿念脱口而出。
林玄低头看她,微微一笑:“别怕。”
他抬头,望向天空。
那里,裂开了一道口子。
不是战争时那种撕裂维度的裂缝,是更温和的、像是有人轻轻掀开窗帘一角的那种“缝隙”。缝隙中透出的光不是白色,也不是七彩,而是一种……灰蒙蒙的、仿佛褪色老照片的颜色。
缝隙里,飘出了东西。
一艘船。
不,那不是船。是一团由无数碎片拼凑而成的“存在”。那些碎片有金属的、有木质的、有石头的,甚至还有一些看不清材质的半透明块状物。它们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一样,勉强聚合在一起,形成一个残破的、随时可能散架的……飞行器。
飞行器上,走下一个“人”。
那是一个老者,穿着与仙秦风格迥异的黑色深衣。他的头发稀疏,脸上布满皱纹,左眼眶空洞洞的,只剩一个黑洞。唯一剩下的右眼,死死盯着下方的环世界,盯着那棵概念树,盯着树前的青衣身影。
然后,他跪下了。
不是仙秦的跪礼,是更古老的、额头触地的五体投地。
“晚辈赵政,求见……天师。”
赵政?
林玄眉头微皱。
这个名字,让他想起了三千年前的某个人。
“你是……”
老者抬起头,那只独眼里,涌出浑浊的泪水。
“晚辈来自……另一个维度。”
“那里也有一个仙秦。”
“但那个仙秦……”
他的声音哽咽:
“没有天师。”
“没有始皇。”
“没有……任何希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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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刻钟后,环世界议事殿。
嬴政坐在主位上,玄黑龙袍在日光下流转着暗金纹路。他面容依旧,岁月几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迹——半步帝境的存在,早已超脱了凡俗的时间。
但此刻,他的眼神凝重。
殿下,那个叫赵政的老者跪伏着,正在讲述另一个维度的故事。
那个维度里,历史在某个节点拐了弯。
林玄从未出现过。没有天师在泰山脚下醒来,没有四极卷的修炼,没有灵田新政,没有仙秦的崛起。嬴政在三十九岁那年横扫六合,然后像史书记载的那样,开始求仙问药,开始焚书坑儒,开始大兴土木,开始……
死于第五次东巡途中。
“沙丘。”嬴政吐出两个字。
老者赵政点头:“沙丘。陛下崩于沙丘平台,赵高与李斯篡改遗诏,赐死扶苏,立胡亥为帝。然后……”
他闭上眼:
“大秦二世而亡。”
殿中一片死寂。
赢昊站在一旁,苍老的手微微颤抖。他知道这个版本的历史——那是仙秦立国之前,天师林玄曾经警告过他们的“另一种可能”。
“后来呢?”林玄问。
“后来……”赵政睁开眼,“后来就乱了。楚汉相争,三国魏晋,五胡乱华,南北朝,隋唐五代,宋辽金夏……该发生的都发生了,不该发生的也发生了。两千年战乱,百姓如草芥,文明如浮萍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赵政的声音变得沙哑,“然后我们接触到了‘概念’。”
“不知从何时起,那个维度的历史中开始出现‘概念污染’。不是终末族那种有意识的攻击,而是……像瘟疫一样,无声无息地侵蚀。被污染的历史事件会‘固化’——永远重复,永远无法改变。比如五胡乱华的那段血腥,在那个维度被‘污染’成永恒轮回的炼狱,三百年了,那片土地上的生灵还在重复着杀戮与被杀戮。”
他看向林玄:
“我们花了三百年,才勉强搞清楚,这种‘概念病毒’来自哪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