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笑容，驱散了脸上所有的死寂与冰冷，再次带上了那种让人生厌的、玩世不恭的惫懒。
只是这一次，他的眼神，却前所未有的明亮。
亮得刺眼。
“你说的这些东西……”
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，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腥甜。
“……听起来，确实挺诱人的。”
高浩光一边说着，一边弯下腰，在那片由自己的血肉与法器碎片构成的废墟里，用沾满血污的手指，慢慢地摸索着。
他的动作很慢，很吃力，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最终，他的指尖触到了一片湿滑冰冷的纸张。
他将它捡了起来。
那是一张几乎被鲜血完全浸透的空白符纸，边缘已经残破，纸身也因为湿透而变得柔软脆弱。
一件在修真界看来，连垃圾都算不上的废物。
高浩光却用两根手指，小心地将它拈起，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那个完美的心魔，咧开嘴，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白牙。
“但是啊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戏谑。
“心魔大爷。”
“外面的世界虽然烂，虽然臭，虽然到处都是麻烦。”
“但那里……”
“有几个傻瓜还在等着我回去吃晚饭呢。”
这句朴实到甚至有些滑稽的话，在这一刻，却散发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、足以撼动天地的力量。
它不讲大道。
不谈因果。
不涉及任何宏大的法则与真理。
它只是一个疲惫到极点的灵魂，最简单，也最执拗的牵挂。
随着话音落下。
“轰——！”
周围那些金碧辉煌的幻象，那些仙宫琼楼，那些绝色佳人，那些永生仙果，在一瞬间，如同被巨力砸碎的镜子。
无数裂痕在虚空中蔓延，发出刺耳的悲鸣。
下一秒，整个虚假的天堂，轰然崩碎！
金光散尽，仙乐断绝。
一切美好都化作最原始的灰色雾气，重新归于死寂。
心魔那原本完美无缺、足以说服任何求道者的逻辑，在这句蛮不讲理的“回家吃饭”面前，显得如此苍白，如此无力。
高浩光的求生意志，在这一刻冲破了神魂的枷锁，彻底爆发！
他识海深处，那原本微弱得随时可能熄灭的神魂之火，骤然暴涨！
由一点星火，化作了焚尽八荒的炽烈骄阳！
他手中那张湿透的空白符纸，开始疯狂地汲取着虚空中某种无形无质，却又真实存在的力量。
那是意志！
是一个凡人，在经历了万次死亡的折磨后，依旧不肯放弃的，名为“牵挂”的意志！
符纸之上，一道道金色的符文凭空浮现，它们不再是死板的线条，而是拥有了生命的活物，在纸上游走、咆哮！
符文的轨迹，开始发生一种无法用常理揣度的质变！
这不再是按部就班的画符。
这不再是遵循前人经验的修仙。
这是一个凡人的意志，对这片虚无的现实，所发起的绝对反击！是一场注定要被铭记的，以弱胜强的胜利！
现世之中。
金榜之下。
无数正在通过光幕观看这一切的修士，在那一瞬间，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心脏的剧烈共鸣。
他们曾以为，支撑这位魔君走下去的，会是滔天的仇恨，会是证道长生的野望，会是称霸天下的雄心。
他们从未想过。
支撑着他在无间地狱里，死战不退的全部动力的……
竟然只是如此简单，如此温暖的一点人间烟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