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只是他的活法，超出了你们所有人的想象。”
苏长青的目光扫过全场，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，他顿了顿，才继续说道。
“这位昔日高高在上，视尊严荣耀为生命的神剑山庄三少爷，为了彻底斩断与过去的联系，他改名换姓，叫作阿吉。”
“他流浪到了大明最混乱、最肮脏、最没有尊严的地界。”
苏长青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，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。
“在那个烟花巷柳的勾栏之地，曾经有一名身材佝偻、满脸木讷的龟奴。”
“他整日穿着一身油腻破烂、散发着馊味的粗布衣裳，永远弯着腰，低着头，如同阴沟里的老鼠，穿行在青楼那弥漫着廉价脂粉与秽物气味的走廊之中。”
“面对老鸨尖酸刻薄的咒骂，他只会唯唯诺诺地哈腰点头。”
“面对那些醉酒嫖客无端的拳打脚踢，他宁愿被打得鼻青脸肿，满嘴是血地趴在泥水里，也绝不还手一次。”
听到此处，整个大厅内的江湖人士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，头皮阵阵发麻。
一个成名剑客猛地站起，双目赤红，大声嘶吼。
“不可能！绝不可能！”
“剑客的尊严高于生命！谢晓峰那等绝世强者，宁可站着死，也绝不可能跪着生！更遑论……更遑论去当一个龟奴！楼主，你这是在羞辱谢家！是在羞辱我天下所有的剑客！”
然而，苏长青并未理会他的咆哮，也没有停下。
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、陈述事实的诡异魔力，让那嘈杂的人群，竟不由自主地再次安静下来，竖起耳朵继续听下去。
“离开青楼后，阿吉的生活，甚至变得更加凄惨。”
“他去做了这个世界上最低贱的工作之一，一名挑粪工。”
苏长青的描述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，却比任何利刃都更加伤人。
“他整日与那足以熏死人的污秽恶臭为伍，双肩被沉重的扁担勒出一道道紫黑色的淤血，新伤盖着旧伤。他的双脚，因为常年浸泡在路边的臭水沟里而腐烂发白。”
“他住的地方，是一间四面漏风、大雨漏水的破草棚。”
“那草棚，就搭在猪圈的旁边。”
苏长青说到这里，声音微微一顿，仿佛要给众人一个喘息和消化这恐怖信息的时间。
“有时候，连猪食，都成了他果腹的珍馐。”
三楼雅间内，徐凤年原本还在大把大把地嗑着瓜子，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。
听到这番骇人听闻的描述，他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一颗瓜子仁卡在喉咙里，让他剧烈地咳嗽了好几声，脸都憋红了。
他猛地转头，看向身旁那个缺了两颗门牙，正嘿嘿傻笑的老仆。
“老黄……”
徐凤年喃喃自语，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。
“你以前总吹牛，说你在剑道上也挺厉害的。可……可这真正的剑神，怎么混得比你还惨？”
“我原以为，当年我爹让我去江湖流浪那三年，已经够苦的了。可跟这位谢三少爷一比，我那点苦，简直就是神仙日子。”
“他这哪里是活在泥里，这简直是把自己活埋进了粪坑的最深处啊！”
老黄嘿嘿憨笑着，露出一口标志性的烂牙，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顺着世子的话接下去。
他那双总是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，闪过了一丝极为复杂的神色。
那是敬佩，是叹息，更有一种，旁人无法理解的……共鸣。
高台之上，苏长青看着台下那些面露恶寒、惊骇、乃至生理性不适的江湖高手们，嘴角的弧度收敛，语气陡然转冷。
“你们以为，谢晓峰是因为懦弱，才沦落至此吗？”
“你们以为，他是因为失去了那柄无双神剑，才变得如此平凡，任人欺辱吗？”
“不！”
“你们，大错特错！”
苏长青霍然起身，那一瞬间，他身上那股淡然出尘的气质轰然爆发，白衣飘飘，仿佛谪仙临尘。
他锐利的目光直视着台下所有面带鄙夷与不解的江湖人，一字一句，语出惊人。
“他是在赎罪！”
“他在用这个世界最卑微、最肮脏的方式，来磨平自己心中那股与生俱来的、无敌于天下的傲气！”
“他在那个最底层的、现实得近乎残酷的环境中，去观察众生，去体验死亡，去感受最纯粹的生存！”
“他这不是堕落，而是在悟道！”
苏长青的声音，如同洪钟大吕，在每个人的神魂之中回荡。
“一种脱离了所有精妙招式、脱离了所有赫赫威名、真正返璞归真，回归于‘人’本身的剑道！”
“只有亲眼见过最底层的黑暗，亲身沉沦于最污秽的泥沼，才能真正明白，那光明的剑意，究竟为何物！”
“这，就是他为何能排在这神州十大隐世剑神榜，第十位的原因。”
“因为他的心，已经走在了你们所有所谓的天才，所谓的宗师前面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