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褪尽,天际泛起鱼肚白。
那轮悬挂在宁国府废墟上空的残缺冷月,早已隐没。
贾琮站在汴京码头的官船船头,冰冷的江风吹动他玄色的侯爵大氅,猎猎作响。他身后,是绵延如龙的官船队列。
昨夜碾碎贾珍尊严的冷酷,似乎还萦绕在他的眉宇间,与清晨的寒雾融为一体。
朝廷给足了这位新晋神武侯回乡祭祖的排场。
礼部官员躬身立于码头,姿态谦卑到了极点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皇帝特赐的黄伞仪仗在晨光下熠行生辉,那明黄的色彩,是一种无声的宣告,宣告着皇权的意志。
无数早起的百姓沿岸而立,对着那艘最为雄伟的楼船指指点点,目光中混杂着敬畏、好奇与莫名的激动。
在他们眼中,这位年轻的侯爷此行只带了顾千帆、顾廷烨两名心腹,以及五百名看似寻常的仪仗亲兵。
场面煊赫,却也仅此而已。
贾琮的神情肃穆,目光平静地掠过岸上的人群,掠过波光粼粼的江面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平静的江面之下,正涌动着足以颠覆乾坤的暗流。
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。
顾廷烨走上前来,身姿笔挺,曾经的落魄公子哥,在贾琮的锤炼与北境战火的洗礼下,眉眼间的桀骜已化为钢铁般的沉凝。
他压低了声音,话语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。
“侯爷,那三千玄甲和一万魏武卒,已经全部分批出发了。”
贾琮的视线依旧停留在远方,没有回头。
“说。”
“遵命。”
顾廷烨的声音更低了,仿佛融入了风中。
“按照您的方略,他们有的伪装成了江南富商重金聘请的护航镖师,兵甲藏于货箱,日夜兼程。有的扮成了家乡遭灾、南下求生的逃荒流民,三五成群,混入官道。还有最精锐的一批,直接顺着漕运水路,化整为零,混进了南下的粮船队。”
贾琮的嘴角,终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那弧度,冰冷,且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。
“我要让这江南官场,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,被我的钢铁洪流彻底包围。”
“当他们以为看到的是一只绵羊时,等待他们的,将是撕碎一切的猛虎。”
此时,官船二层。
一扇雕花木窗半开着,林黛玉正由紫鹃陪着,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风景。
江风带着水汽拂过她略显苍白的脸颊,让她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两声。
她看着下方甲板上那个如山般沉稳的背影,心中百感交集。
在京城的这些日子,她见惯了这个三哥哥的霸道与血腥。
无论是荣国府内的雷霆手段,还是宁国府外的滔天杀意,都让她感到陌生与畏惧。
但不知为何,只要呆在这个男人身边,哪怕他一言不发,她那颗终日惶惶不安的心,就能找到一片前所未有的安宁之地。
脚步声响起。
贾琮走上楼梯,高大的身影遮蔽了窗外的光线。
他看着林黛玉那张我见犹怜的脸,眼神中那份足以冻结灵魂的冰冷,瞬间消融,化作一抹难以察觉的柔和。
“黛玉。”
他走到窗边,与她并肩而立。
“再有几日便到扬州了。”
他的声音,不复方才的森然,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。
“我会请最好的大夫先为你调理身子。也会让林御史,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你。”
林黛玉转过头,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眸子,一眨不眨地看着贾琮。
“三哥哥,你说……我爹爹他的病,真的能好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