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,扬州巡盐御史衙门的血,直到天明才被初雪掩盖。
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腥气,却仿佛钻进了扬州城每一个权贵豪门的骨头缝里,冰冷,且挥之不去。
屠刀已经出鞘。
无人知晓,这把由林如海亲手递出的刀,下一刻会斩向何方。
……
与巡盐御史衙门的一片死寂不同,今日的扬州通判盛府,锣鼓喧天,宾客盈门。
盛家嫡长女盛华兰的纳征之日,府中上下张灯结彩,一派喜气。
盛家老爷,扬州通判盛紘,穿着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,满面红光地在席间穿梭,接受着同僚故旧的恭贺。这是他宦海生涯中为数不多的高光时刻,能与汴京忠勤伯爵府袁家结亲,是他盛紘光耀门楣的大喜事。
然而,这份喜气,却显得格外虚浮。
前厅的喧嚣,掩不住后堂那几乎凝固的尴尬。
“盛大人,这便是我们袁家送来的聘礼,您点点?”
一个声音响起,带着毫不掩饰的轻佻与傲慢。
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一身锦衣玉袍,面容白皙,眼神却像是淬了油,四处乱瞟,正是此次随迎亲使者同来的袁家小辈,袁文纯。
按理,纳征这等大事,男方必有德高望重的长辈前来,以示郑重。
可袁家,只派了几个管事,领着这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悖小辈。
盛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还是勉强维持着风度。他身旁,长子盛长柏面沉如水,紧握的拳头藏在袖中,指节已然发白。
“呵呵,文纯贤侄说笑了,袁家乃是伯爵府,礼数周全,何须再点。”盛紘干笑着。
“那可不行。”
袁文纯一摆手,竟是直接打断了盛紘的话。
他拍了拍身旁一口沉重的红木箱子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我们伯爷说了,盛家书香门第,最重风雅。咱们武勋人家,也想沾沾这文气。不如就以这投壶为戏,添个彩头。若是我赢了,这箱聘礼,就当是盛家送我们袁家的回礼。若是我输了,我袁家再加一倍聘礼!”
此言一出,满堂皆静。
所有宾客的脸色都变了。
这哪里是添彩头?
这分明是当众设局,要将送出的聘礼再赢回去,把盛家的脸面踩在脚下狠狠羞辱!
盛紘一口气堵在胸口,差点没当场厥过去。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你……你欺人太甚!”盛长柏终于忍不住,踏前一步,怒目而视。
“哦?”袁文纯斜睨着他,嘴角咧开一个讥讽的弧度,“怎么?说不过,想动手?这就是书香门第的规矩?”
他带来的几个护卫立刻围了上来,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,气息彪悍,一看便是练家子。
“怎么?盛家难道连个能投壶的人都没有吗?”
袁文純嚣张地大笑着,声音刺耳。
“若是输了,这聘礼我可就带回去了,哈哈!”
羞辱。
赤裸裸的羞辱。
盛紘气得浑身发抖,却又不敢发作。得罪了袁家,他这个小小的通判,前途就算完了。
就在这盛家上下进退维谷,颜面尽失的时刻。
府门外,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沉重如山崩的马蹄声。
那声音整齐划一,带着金属的冷硬质感,仿佛不是奔腾的战马,而是一座钢铁巨兽,正在碾压而来。
紧接着,是重甲叶片碰撞的铿锵之声,冰冷,肃杀。
这声音,让前厅里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,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。
这不是官府仪仗的声音。
这是……战阵之声!
“神武侯贾琮,前来讨杯喜酒!”
一道声音穿透了院墙,不高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与威严,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。
轰!
整个院落,瞬间死一般的寂静。
原本嘈杂的宾客,此刻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,一个个瞪大了眼睛,脸上写满了惊骇与不可置信。
神武侯?
那个刚刚平定西陲,坑杀十万降卒,被朝野誉为“少年杀神”的神武侯贾琮?
他怎么会在这里?!
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,盛府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两列身穿玄色铁甲,腰挎环首刀,眼神冷漠如鹰的士卒,迈着整齐的步伐先行入内,分列两侧。他们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浸泡出来的煞气,瞬间冲散了满院的喜气,带来了一股刺骨的寒意。
随后,一个身影大步迈入。
来人身着一袭麒麟紫金甲,甲胄上还残留着刀劈斧凿的痕迹,腰间悬挂的,并非将官佩刀,而是一柄古朴的、代表着皇权的尚方宝剑。
他很年轻,面容俊美得不似凡人,但那双眼睛,却深邃得如同万年寒潭,扫视过来时,那种杀伐果断、生杀予夺的上位者威压,让在场的一众小官小吏们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,甚至有胆小的,双腿已经开始打颤。
跟在他身侧的,是同样一身戎装,气势悍勇的顾廷烨。
“三……神武侯?”
盛紘最先反应过来,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主座上冲下来,那张老脸因为极度的恐惧和震惊而扭曲着。
他知道贾琮回扬州祭祖,可他做梦也想不到,这位权倾朝野,连内阁大学士都敢当街斥责的杀神,会突然出现在自己小小的通判府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