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塘江畔,楼船静泊。
夜色如墨,江水无声,只有船舷两侧悬挂的灯笼,在微风中摇曳,将昏黄的光晕投射在暗流涌动的江面上。
最顶层的舱房内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贾琮盘膝而坐,双目紧闭。
外界的一切喧嚣与血腥,都被厚重的舱门隔绝。他的心神,完全沉浸在四肢百骸那股新生的、狂暴的力量洪流之中。
白起中级模板的融合,并非一蹴而就。
那是一种脱胎换骨般的重塑。
他能清晰地“看”到,自己每一寸筋骨都在发出细微的脆响,变得更加坚韧,密度更高。肌肉纤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反复撕裂、重组,每一次重组都比之前蕴含着更恐怖的爆发力。奔流的血液,似乎也变得更加滚烫、更加粘稠,每一次搏动都将一股磅礴的生命精气输送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。
这种感觉,远比单纯的力量增长要玄妙得多。
他的感知被无限放大。
他能听到甲板上巡夜玄甲兵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脚步声。
能闻到从江心飘来的、混杂着水汽与腐殖质的独特气味。
甚至能感觉到,楼船之下,一条不知名的江鱼摆动尾巴,搅起一圈微小的涟漪。
这是一种掌控。
对自身,对周遭环境,一种近乎神祇的绝对掌控感。
许久,贾琮才缓缓睁开双眼。
那双深邃的瞳孔中,再无半分杂色,只剩下纯粹的、宛如万年寒冰般的冷静与漠然。之前那股席卷天下的疯狂野心,并未消失,而是被他完美地收敛到了这具崭新的、更具威胁性的躯壳深处。
他站起身,骨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爆鸣。
就在这时,舱门外传来一阵极为压抑的、带着哭腔的女子声音,以及一个男人刻意压低却掩不住谄媚的嗓音。
片刻后,一名玄甲兵在门外低声禀报。
“主公,宋引章姑娘带着一名男子,在船下求见。”
贾琮的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。
宋引章?
那个和赵盼儿一起的,有些天真得过分的乐伎。
他推开沉重的舱门,一股江风裹挟着湿气扑面而来。
月光下,楼船的巨大阴影笼罩着码头。
宋引章正站在船下,一张俏脸梨花带雨,神情又是委屈又是期盼。
在她身边,一个身着锦缎、油头粉面的男子正搓着手,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乱转,贪婪地打量着这艘巨舰的每一个细节,尤其是那些在月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紫檀木围栏。
“引章妹子,你可得在侯爷面前给哥美言几句啊。”
那男子凑近宋引章,声音黏腻得让人发麻。
“这船可真是气派!比那知州大人的官船都阔气百倍!若我能在这楼船上做个管事,以后咱俩在汴京,那还不是吃香的喝辣的,要风得风,要雨得雨?”
男子的名字叫周舍,钱塘一带有名的浪荡子。
宋引章被他这番话哄得有些晕头转向,暂时忘记了不久前才被赵盼儿严厉训斥过,说这周舍绝非良配,言语间满是算计。
可此刻,周舍的甜言蜜语,以及对未来在京城美好生活的描绘,让她那颗不谙世事的心又活泛起来。
她小声说道:“周郎,侯爷他……他性子冷,你待会儿说话可得小心些。”
周舍满不在乎地拍了拍胸脯。
“放心!你哥我别的本事没有,看人下菜碟的本事,那是一等一的!”
就在这时,一道身影出现在了顶层甲板的边缘。
那身影并不如何高大,但在清冷的月光下,却投下了一道仿佛能压塌整个码头的巨大阴影。
贾琮甚至没有走下舷梯。
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目光从高处垂落。
那目光没有温度,没有情绪,不带丝毫人类的感情。
那不是在看一个人。
那是在审视一只蝼蚁。
刚刚还在夸夸其谈、满脸自得的周舍,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。
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、无法言喻的冰冷恐惧,顺着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。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被冻结,四肢百骸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。
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?
仿佛被一头从远古洪荒中苏醒的绝世凶兽死死盯住,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奢望。对方的意志,化作了实质性的山峦,狠狠压在他的神魂之上。
“噗通!”
周舍双腿一软,膝盖重重砸在坚硬的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跪下,身体的本能已经完全压倒了理智。
冷汗,在刹那间浸透了他华贵的绸缎衣衫,紧紧贴在后背上,冰冷刺骨。
宋引章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,她仰起头,看着甲板上那个宛如神魔般的身影,一时间竟也说不出话来。
“黑冰台。”
贾琮的声音响起,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