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水滔滔,血腥味却顽固地压过了潮湿的水汽。
周舍那非人的惨叫声早已消散在夜风里,只剩下被血水引来的鱼群,还在贪婪地搅动着一江暗红。
死寂,笼罩着码头。
这死寂比任何声音都更令人胆寒。
钱塘县的夜,仿佛被这一场血腥的屠戮彻底冻结。
终于,当一具被啃噬得残缺不全的头颅随着江波冲刷到岸边时,那群原本只是远远观望,壮着胆子想看热闹的本地官员和乡绅,终于有人绷不住了。
“呕——”
剧烈的呕吐声打破了宁静。
紧接着,是牙齿打颤的“咯咯”声,和压抑不住的抽气声。
恐惧在人群中无声地蔓延。
就在此时,一道冰冷的命令,从那艘巨大的楼船之上传来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。
“神武侯军令。”
四个字,重逾千钧。
“钱塘县匪患猖獗,官匪勾结,民不聊生。着影密卫即刻接管县衙,封锁四门。凡有异动者,杀无赦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数十道黑影从楼船的阴影中、从码头的暗角里,鬼魅般现身。
他们手持绣春刀,身着麒麟服,腰间悬挂的令牌在月光下闪烁着幽冷的“影”字。
为首的一名影密卫,面无表情地走到那颗冲上岸的头颅边,一脚将其踢飞。
头颅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精准地落在了县衙的方向。
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再无人敢动弹分毫。
那些前一刻还心存侥幸,盘算着如何向朝廷告状,如何煽动舆论的官员,此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,浑身血液都冻僵了。
他们面对的,不是可以讲道理的文官,不是可以收买的酷吏。
而是一台只知杀戮与服从的战争机器。
神武侯,贾琮。
这个名字,在这一夜,成了钱塘所有人心头挥之不去的梦魇。
赵盼儿在自家的茶铺里,坐了整整一夜。
地上满是破碎的瓷片和掀翻的桌椅,一片狼藉。
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,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衣衫,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。
或者说,她的心已经冷透了。
周舍的惨叫,钱塘江的血,贾琮那淡漠到近乎神明的眼神,在她脑海中反复交织。
她曾以为欧阳旭的背叛是世间最深的恶意。
直到昨夜,她才明白,在真正的权与力面前,那点情爱纠葛,渺小得何其可笑。
天边,终于泛起了一丝鱼肚白。
黎明的第一缕光,穿过破损的窗棂,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。
赵盼儿缓缓地,站了起来。
因为久坐,她的双腿有些麻木,身子晃了一下,但很快就站稳了。
她走到角落,将那个始终护在身边的锦盒抱在怀里。
锦盒里,是她最后的依仗,也是她所有痛苦的根源——《夜宴图》。
她抱着锦盒,一步一步,走出了这个曾经承载她所有希望,如今只剩下一地废墟的茶铺。
她的步伐,前所未有的坚定。
楼船依旧静静地停泊在江上,玄甲兵肃立如铁铸的雕塑。
赵盼儿站在船下,仰头,开口。
她的声音有些沙哑,却异常清晰。
“民女赵盼儿,求见侯爷。”
贾琮坐在宽大的帅案之后,案上没有文房四宝,只有一卷卷冰冷的宗卷。
那是黑冰台连夜炮制的,关于整个钱塘官场的清洗名单。
赵盼儿被带了进来。
她没有丝毫畏缩,径直走到案前三步处,站定。
“侯爷,民女愿意归顺。”
她的目光直视着贾琮,那双美丽的眼睛里,再也没有了昨夜的迷茫与挣扎。
只剩下一种被淬炼过的,冰冷的火焰。
那是复仇的火焰。
“但我有三个要求。”
她没有下跪,也没有自称奴婢,而是用一种近乎平等的姿态,提出了自己的条件。
“第一,欧阳旭的面具,我要亲手撕碎。”
“第二,我赵家曾因言获罪,我要重振门楣,洗刷污名。”
“第三,我那两个妹妹,引章和三娘,侯爷必须护她们周全。”
贾琮终于从卷宗上抬起了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