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股危险的笑意,是一根无形的绞索,缓缓收紧,勒住了程少商的喉咙,也勒住了满堂宾客的呼吸。
死寂。
一种比喧哗更震耳欲聋的死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变成了实质的利刃,密密麻麻地钉在程少商单薄的身上,几乎要将她千刀万剐。
不远处的程始,双腿筛糠般抖动,膝盖一软,若非身旁的家仆眼疾手快地扶住,他已经瘫倒在地。
他完了。
程家完了。
这个念头在他的脑子里炸开,一片空白。
更远处的盛紘,官服下的后背已经彻底被冷汗浸透,冰凉的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,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鬓角滑落的汗珠,滴答,滴答,砸在他狂乱的心跳上。
内宅帘后,萧元漪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尖锐的刺痛传来,她却毫无知觉,血液里一片冰凉。
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程家四娘子,竟敢当众辱骂权倾朝野的神武侯,如今还被正主抓了个现行。
程家的天,要塌了。
程少商的脸颊烧得滚烫。
那股热度从脸皮一直蔓延到耳根,再蛮横地冲上天灵盖,让她眼前阵阵发黑。
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沉重地擂着胸骨,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颤,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。
恐惧吗?
血液是冰的,四肢是僵的,灵魂都在叫嚣着下跪求饶。
眼前这个男人,手上沾过的血,或许比她这辈子喝过的水都多。他只需要动一动手指,甚至不需要,只需要一个眼神,程家就会像被巨轮碾过的蝼蚁,连尘埃都剩不下。
可在那灭顶的恐惧之下,一股更汹涌的情绪破土而出。
是恼羞成怒。
是被人当众揭开底裤,赤裸地晾在所有人面前的难堪。
更是那股子从骨子里带出来的,宁可站着死,也不愿跪着生的倔劲儿。
凭什么?
就凭他权势滔天,就能这样将她玩弄于股掌,当众羞辱她?
她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,肺里的空气被尽数挤压出去,又猛地吸入一口,带着冰冷的决然。
那双原本因为惊慌而四处躲闪的杏眼,猛地定了下来。
瞳孔里所有的怯懦和慌乱都被焚烧殆尽,只剩下被点燃的,熊熊燃烧的火焰。
她直直地迎上贾琮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。
“侯爷说笑了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带着一丝少女特有的清脆,在这片能听见心跳的死寂中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。
“民女一介草芥,哪有胆子骂您。”
众人屏住了呼吸。
狡辩?
在神武侯面前,狡辩有用吗?这只会让他死得更快。
贾琮眉梢微挑。
他扶着她手腕的力道没有松开,拇指甚至还饶有兴致地,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她腕骨纤细的轮廓。
那细微的动作,让程少商的身体再次绷紧,一股战栗从手腕窜遍全身。
“哦?”
他发出一个单音节,尾音拖长,每一个音都带着十足的压迫感。
“那本侯是听错了?”
程少商咬着下唇,柔软的唇瓣被她咬得发白,渗出一丝血气。
她知道,今日之事,绝无可能善了。
退缩是死。
狡辩也是死。
既然横竖都是一刀,那还不如死得痛快点,至少,不能让他看了笑话。
她心一横,那根绷紧的弦彻底断了,脖子梗得更直了。
“侯爷没有听错。”
此言一出,程始眼前一黑,彻底昏厥过去。
内宅帘后,萧元漪的手剧烈一抖,碰倒了案几上的茶盏,琉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疯了。
这个女儿是真的疯了!
程少商却不管不顾。
她所有的感官都凝聚在了眼前这个男人的脸上,她盯着他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。
“民女说的不是‘只会杀人的铁疙瘩’。”
她顿住,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,露出了一个近乎无赖的,狡黠的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