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民女说的是,侯爷您,是护佑我大乾万千子民的——‘铁骨嘎达’!”
她故意将那个乡野土语的“嘎达”二字咬得极重,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蛮横和泼皮劲儿。
“铁骨铮铮,是为国之栋梁!”
“‘嘎达’,是我们乡下人对最厉害、最顶尖人物的最高赞誉!意思是顶呱呱,了不得!”
她仰着那张由红转白,又因激动而泛起一层薄红的小脸,眼睛亮得惊人,里面盛满了“我说的就是真理,你爱信不信”的坦荡。
“民女那是……在夸您呢!”
整个宴会厅,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被程少商这番惊世骇俗的“狡辩”给震住了,脑子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。
还能这样?
一句恶毒的辱骂,竟然能被她硬生生扭转成最高级别的赞美?
盛紘的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的官服,他看着程少商,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。这程家的四娘子,到底是缺心眼,还是胆大包天到了极点?
贾琮身旁的几个亲卫,脸憋得通红,嘴角疯狂抽搐,想笑又不敢笑,表情扭曲得不成样子。
贾琮本人,也怔住了。
他盯着眼前这个小女娘,看着她那双因为强撑着说谎而亮晶晶的眼睛,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,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无赖模样。
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,玩味的神色越来越浓,几乎要溢出来。
许久。
就在程少商觉得自己的勇气和心跳都快要耗尽,双腿发软即将支撑不住时,贾琮终于松开了她的手腕。
他缓缓地,极轻地,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低沉,带着胸腔的震动,却像一阵春风,瞬间吹散了满室的冰霜。
“是么。”
他拿起程少商刚刚端来的那杯酒,在指尖把玩着,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。
“既然是‘最高赞誉’……”
他顿了顿,将酒杯举到唇边,仰头一饮而尽。
空的酒杯被他轻轻放在案上,发出清脆的“嗒”的一声。
“这杯赔罪酒,本侯就当是庆功酒,喝了。”
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,只是挥了挥手,示意她可以退下。
程少商的脑子一片空白,几乎是凭借本能,手脚并用地逃回了内院的屏风后面。
一屁股坐回自己的位置,她才感觉到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湿透,紧紧黏在身上。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跳动,四肢百骸都处于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状态。
萧元漪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复杂难明。
有后怕,有审视,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……惊异。
这个被她放养在乡下十几年,以为早已野得不成样子,只会给家族丢人现眼的女儿,似乎……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。
酒宴中旬,人声鼎沸。
贾琮略觉烦闷,那些没完没了的敬酒和阿谀奉承,让他感到一阵阵的腻烦。
他对着身旁的顾廷烨和凌不疑递了个眼色,借口更衣,三人避开了人群,来到了程府的后花园。
晚风带着花草的清香,驱散了酒宴上的燥热与浊气。
三人坐在凉亭之中,月光如水,洒在亭外的花丛上,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虽是赏花,谈论的却是千里之外的蜀地布防。
“蜀地地形复杂,崇山峻岭,易守难攻。那些土司世家盘根错节,各怀鬼胎,若要彻底收服,唯有重兵压境,以雷霆之势,将其连根拔起。”
凌不疑的语气冰冷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石桌,仿佛敲击的不是桌面,而是敌人的头骨。他的计划,永远是杀伐果断,直指要害。
顾廷烨摇了摇头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“兵力虽重,但蜀道艰难,粮草难支。大军未动,粮草先行,十万大军开进去,光是每日的嚼用就是个天文数字。我以为,还是得从内部瓦解。”
他的目光深邃。
“许以重利,分化拉拢,让那些土司自己斗起来。我们只需坐山观虎斗,待其两败俱伤,再行收网,方为上策。”
贾琮并未立刻表态。
他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,目光却越过两人,落在了不远处假山后面的一片阴影处。
在那里,他察觉到了几道不和谐的气息。
几声压抑的,带着刻薄意味的轻笑声,顺着风飘了过来。
“少商君,你倒是说说看,这神武侯在阵前救你,可是真的?”
假山后,几个穿着华丽的官家小姐,将程少商围在中间,言语间尽是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刻薄。
“就是啊,我们可都听说了,你在乡下待了十几年,怕是大字都不识一个吧?就凭你,也配让侯爷亲自相救?”
程少商背靠着冰凉的假山石,双手叉腰。
她虽然身形单薄,孤身一人,那股子不服输的气势却一点不输给对面人多势众的贵女们。
“那是自然!”
程少商挺了挺小胸口,决定将吹牛进行到底。
反正刚才在大殿上已经丢过一次脸了,虱子多了不痒,债多了不愁。
她清了清嗓子,开始绘声绘色地编排起来。
“你们是不知道啊!那日南越军来势汹汹,将我程家的车队团团围住!眼看我们就要全军覆没,就在那时!”
她顿了一下,营造出紧张的氛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