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穿过花木,带着一丝水榭独有的清冷湿意。
前厅的丝竹管弦与喧嚣人声,被这幽深的庭院彻底吞噬,只剩下潺潺的流水声,洗涤着耳膜。
贾琮的步子极大,掌心滚烫。
那温度透过肌肤,几乎要将程少商的手腕灼伤。
她被他半强迫地拖拽着,步履踉跄,脑子里依旧是方才那血腥又霸道的一幕。
拖走……
那个词汇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回响。
王家小姐被拖拽时,那双绣鞋在青石板上划出两道无力的痕迹。
就像拖走一条死狗。
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脏一阵紧缩,呼吸都变得困难。
终于,一片灯火通明的水榭出现在眼前。
四面开阔,朱红色的廊柱立于水面之上,月光与灯火交相辉映,在波光粼粼的水面倒映出破碎的金色。
抵达水榭中央,贾琮的脚步猛然一顿。
那只钳制着她的手,毫无征兆地松开了。
失去了那股强硬的力道,程少商的身体甚至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了一下。
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几乎是弹射出去,一连后退了七八步。
后背重重地抵住一根冰凉的廊柱,那股凉意透过薄薄的衣衫渗入骨髓,才让她堪堪停下。
退无可退。
这个认知让她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。
她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藏在袖中的那块龙纹玉佩。
玉佩的棱角狠狠硌着掌心,那一点点尖锐的痛感,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。
她抬起头,目光警惕地锁定在那个男人身上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。
“侯爷……”
“您刚才那是唱的哪出戏?”
平白无故的恩情,比淬了毒的刀子更可怕。
这是她在这世道里,用血和泪学到的第一条生存法则。
这些高高在上的权贵,每一个笑脸背后都可能藏着一张算计的网,一旦被缠住,只会落得个粉身骨碎的下场。
贾琮没有回答。
他甚至没有看她。
褪去了那身沉重得令人窒息的铁甲,他此刻只着一身玄色常服,金线绣成的麒麟纹在灯火下暗光流动,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。
然后,在程少商惊疑不定的注视下,他做出了一个完全不符合他身份的动作。
他转身,毫无形象地一屁股直接坐在了水榭边朱红色的栏杆上。
一条腿随意地屈起,脚踩在栏杆的底座上,另一条腿则悬在水面之上,随着身体的晃动轻轻荡着。
那份在人前如山岳般沉重的威严,那股令人胆寒的血腥煞气,在这一刻被他尽数卸下,散入夜风之中,消失不见。
他终于侧过头,看向那只浑身竖起尖刺的小兽,看着她那副戒备到极致、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人的模样,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震动。
随即,他放声大笑起来。
“哈哈哈哈!”
笑声爽朗而张扬,震得水面的月影都碎成了万千光点。
这笑声里没有半分嘲讽,没有半分阴冷,没有半分算计,纯粹得惊人。
那不是神武侯的笑。
那是一个少年人,在这个年纪本该有的,恣意张狂的笑。
“怎么?”
他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生理性泪水,声音里还带着未尽的笑意,显得有些含混不清。
“刚才在那儿指着鼻子骂人,拿本侯的名头吹牛的时候,胆子不是挺大的吗?”
“这会儿倒知道怕了?”
程少商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愣。
眼前这个坐在栏杆上,笑得前仰后合的少年,与方才那个言出法随、煞气冲天的杀神,简直判若两人。
她心中的防备,竟在这毫无道理的笑声中,莫名其妙地瓦解了大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