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声清脆的“嗒”,仿佛一道无形的指令。
满厅的丝竹管弦之声,骤然一滞。
原本流淌在席间的欢声笑语,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扼住了喉咙,戛然而止。空气中只剩下那一声瓷器与红木碰撞的余音,在雕梁画栋间打着转,一丝一丝地抽走了所有的暖意。
盛紘脸上那恰到好处的、热情洋溢的笑容,僵在了嘴角。他正端着酒杯,准备再说几句恭维话,可此刻,那酒杯在他微微颤抖的手中,重若千斤。
他能感觉到,背后百官的视线,屏风后女眷的视线,整个盛府下人的视线,全都汇聚到了那高坐之上,神情莫测的年轻侯爷身上。
那是一种怎样的压力。
如同泰山压顶,让人喘不过气。
盛紘的额角,已经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。他脑中一片空白,所有准备好的辞令、趣闻、典故,在贾琮那深不见底的眼眸注视下,都化作了一团乱麻。
就在这死寂的氛围即将把人逼疯的时候,贾琮终于动了。
他放下了手中的酒杯,那动作不疾不徐,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。
他的目光穿过氤氲的酒气,精准地落在了盛紘身上。
“盛大人,今日这酒确实不错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的每一个角落,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。
盛紘心头猛地一跳,几乎是本能地躬下身子,那姿态谦卑到了极点。
“侯爷谬赞,侯爷能喜欢,是盛家的福气。”
贾琮唇角勾起一个弧度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。
“不过……”
他刻意拉长了语调,这两个字,像两枚冰针,扎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。
“……本侯倒是想起了一桩旧事。”
盛紘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,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,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可的嘶哑。
“侯爷请讲,若是有盛某能办到的,定当万死不辞。”
贾琮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,悠悠地望向了那面隔绝了内外院的华美屏风,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追忆。
“上次在扬州,本侯曾提过,六姑娘做的一副鹿皮护膝很是合身。”
轰!
这平平淡淡的一句话,在盛紘的脑海里,却不亚于一道惊雷。
六姑娘?
哪个六姑娘?
他只有一个六姑娘,那个最不起眼、最会躲事、他几乎快要忘记了的庶女,明兰!
贾琮的声音还在继续,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,砸在所有人的心上。
“本侯在北境战场上受了些寒,落下些旧伤,一到阴雨天便隐隐作痛。多亏了那副护膝,才免了许多疼痛。”
“本侯记得,当时六姑娘还曾应允,要为本侯亲手缝制一副马鞍垫子。”
他顿了顿,视线重新聚焦在盛紘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上,语气陡然一转,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审问意味。
“不知如今,这马鞍可曾做好了?”
死寂。
比刚才更加彻底的,死一般的寂静。
如果说刚才的沉默是紧张,那么现在的沉默,就是惊骇。
针落可闻,已经不足以形容此刻大厅里的氛围。所有人,无论是官员还是下人,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,动作完全僵住。
盛紘呆立在原地,脑子里嗡嗡作响,一片混沌。
他做梦也想不到,这位权倾朝野、圣眷正浓的神武侯,在自己乔迁的大喜之日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不提朝政,不谈风月,竟然会为了一个庶女,公开索要一副……马鞍垫子?
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!
与此同时,屏风之后的气氛,已经不能用炸裂来形容。
那简直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。
“什么?马鞍?”
林噙霜那张保养得宜的俏脸,在一瞬间变得铁青,血色褪尽。她刚才还在低声教导墨兰,该如何寻个由头,制造一场与侯爷“不期而遇”的邂逅,展现她京城第一才女的风姿。
可现在,人家侯爷,根本连个“偶遇”的机会都不给!
他当着所有人的面,直接把那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小贱人,给拎了出来!
盛墨兰更是感觉一股滚烫的血直冲头顶,嫉妒的火焰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