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琮说到做到。
那句话落下的瞬间,整个寿安堂的空气都凝滞了。
他没有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只在盛老太太身上短暂停留,微微颔首,算作告辞。
随即,他转身,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那个已经彻底石化的身影。
“走吧。”
两个字,轻描淡写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。
明兰的脑子一片空白,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。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,只觉得四肢百骸都不是自己的。无数道目光,或毒辣,或嫉恨,或惊疑,都化作了实质的利箭,钉在她的背上。
她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,跟在了那个高大的背影后面。
盛紘连滚带爬地追了出来,一张老脸煞白,额角的冷汗顺着法令纹往下淌,他想说句什么场面话,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他只能躬着身,用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,亲自将这尊煞神送到了府门口。
眼睁睁看着贾琮先一步跨上了那辆玄色骏马拉着的华贵马车,然后,回过头,对着自己的六女儿伸出了手。
盛紘的心脏骤然停跳。
他看见,那个向来在他面前卑微到尘埃里的女儿,在短暂的僵直后,竟真的将自己那只小手,颤抖着,放进了神武侯那只骨节分明、戴着一枚墨玉扳指的大手里。
而后,被他一把拉了上去。
车帘落下,隔绝了所有视线。
盛紘腿一软,差点瘫坐在地,只能一边疯狂地擦着冷汗,一边在心中哀嚎,盛家这是要变天了。
马车内部的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,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,角落的铜兽香炉里,正燃着顶级的龙涎香,那清冷又霸道的香气,与车内主人的气息如出一辙。
明兰缩在最角落的位置,恨不得将自己嵌进车壁里。
她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,两只小手死死攥着衣角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。她不敢抬头,视线只敢落在自己绣鞋前方的地毯花纹上,数着上面有几朵卷云纹。
身侧,那个男人的存在感太过强烈。
他没有说话,但明兰能感觉到,一道肆无忌惮的目光正落在她的头顶、她的侧脸、她紧绷的脖颈上。那目光带着审视,带着热度,几乎要将她灼穿。
车厢内的空气都变得粘稠,压得她胸口发闷,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。
“怎么。”
一道慵懒中透着戏谑的嗓音,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。
“在扬州码头,拦住本侯的船求我救人的时候,那胆子不是挺大的吗?”
贾琮单手支着头,斜靠在软垫上,整个人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松弛感。
“这会儿,倒成了个锯了嘴的葫芦?”
那声音仿佛带着钩子,一下就勾起了明兰所有的委屈和恐惧。
她依旧低着头,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,带着浓重的鼻音。
“那时候是急疯了,什么都顾不上了。”
她小声嘀咕着,像只受了惊吓的小兽。
“这会儿……这会儿是怕疯了。”
“侯爷刚才在席上说那些话,回去之后,明儿……明儿还不知道要被几位姐姐怎么生吞活剥了呢。”
一想到墨兰那双充血的眼睛,和如兰那鄙夷又震惊的眼神,明兰的身子就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。
“呵。”
贾琮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,那声音里淬着冰渣,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煞气。
“生吞活剥?”
他坐直了身体,车厢内的空间感瞬间变得更加压迫。
“谁敢动你一根指头,你便左右开弓,用大耳光给本侯抽回去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千钧,带着一种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狠戾与霸道。
“本侯护着的人,还轮不到她们来置喙。”
“记住了,这天下,还没人能当着本侯的面,动我的人。”
最后几个字,他说得极慢,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用重锤砸在明兰的心上。
明兰猛地一震,下意识地抬起了头,正对上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。那里面没有戏谑,只有一片不容置疑的强势与认真。
她的心跳,骤然失了一拍。
说话间,马车的速度缓缓降了下来,外面鼎沸的人声清晰地传了进来。
车,停了。
车夫恭敬的声音在帘外响起:“侯爷,到了。”
帘子被从外面掀开,一片灿烂的阳光倾泻而入,伴随着朱雀大街独有的繁华气息。
明兰的视线被对面一座三层高的雅致楼阁所吸引。
黑漆的牌匾上,是三个龙飞凤舞的烫金大字——“半遮面”。